950年前的中秋，苏轼写下最著名的团圆词，那晚他已经五年没见过弟弟，还要再等一年

来源 湫白同学

我以前读这首词，从来不读小序。就是那十七个字：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它每年中秋都出现在海报、祝福语、月饼盒子上。我熟到能背，熟到从没想过它到底在说什么。直到有一年我真的把它读了一遍。丙辰，是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 1076 年。距今九百五十年。那一年苏轼四十岁，在密州，今天山东诸城。"欢饮达旦"，是从天黑喝到天亮。"大醉"，是自己承认醉了。一个人喝到天亮，通常不是因为高兴。一、那晚他喝到天亮密州城北有一座台，苏轼前一年自己修的。修好时他请弟弟取名，苏辙给它起名叫"超然"，还写了一篇《超然台赋》。所以那晚大概是这样：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用弟弟取的名字命名的台上，摆一桌酒，看着月亮，从天黑喝到天亮。这一夜他写了下来。连小序带正文，一共一百一十二个字。九百五十年过去了，中文世界里最著名的中秋词，就是这一百一十二个字。而几乎所有人，都把它读成了另一回事。二、五年，和一个还不知道会停在七的数字"子由"是苏辙的字。苏轼的弟弟，也是他一辈子唯一的知音。要理解这两个字的分量，得先算一笔账。熙宁四年，公元 1071 年，苏轼因为反对新法，被外放到杭州做通判。赴任路上他绕到陈州看望苏辙，住了七十多天。九月，兄弟俩又一起去了颍州，看望退隐在那里的欧阳修。颍州一别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到 1076 年这个中秋，整整五年。而苏轼写下这首词的时候，并不知道还要再等一年。熙宁十年，1077 年，兄弟俩终于在徐州重逢，一起过了一个中秋。那晚苏辙也写了一首《水调歌头》，开头两句是：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七度过中秋"——五个字，是弟弟在重逢之后才敢回头数的。而哥哥那一夜写下"兼怀子由"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数字要停在七。一首被传唱了九百五十年的"团圆词"，写于它主人最不团圆的时刻。三、他想顺路去看弟弟，被一条河挡住了苏轼不是没想过办法。恰恰相反，他把每一步都盘算过。熙宁七年，1074 年，他被任命为密州知州。赴任前给好友李常（字公择）写了一封信：缘舍弟在济南，须一往见之，然后赴任。济南路由清河，而冬深即当冻合，须急去乃可行，遂不得一去别。翻成今天的话：我弟弟在济南，我得先去见他一面再上任。去济南走清河水路，深冬河就冻上，得赶在天冷前走，所以我连去你那儿告个别都来不及。他连船都盘算好了。为了挤这一趟水路，老朋友的送别宴都推了。结果没走成。那条河先冻上了。他最终改走陆路，济南没去成。也就是说，从踏上赴任之路的第一步起，"顺道见弟弟一面"就已经失败了。而他在密州，还要待满两年。四、他千里迢迢调过来，朝廷把两个州划开了还有一件更荒唐的事。苏轼为什么要去密州？他在给皇帝的《密州谢上表》里写得明明白白：请郡东方，实欲弟昆之相近。我请求去东边那个州，其实就是想离我弟近一点。熙宁六年，1073 年，苏辙到齐州（今济南）任掌书记。哥哥三年杭州任满，主动请调到密州。一个往北挪，一个往东挪，就为了把中间那点距离磨短一点。密州到齐州，几百里，放在今天两个小时的车程。然后，就在熙宁七年，同一年，朝廷做了一次区划调整：京东路一分为二，拆成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密州划进京东东路。齐州划进京东西路。两个州从此互不隶属。而宋代官员跨州往来，必须报朝廷批准。这道命令下来时，苏轼大概正在赴密州的路上。他是为了离弟弟近一点才调到这儿的，结果就在他调过来的那一年，一纸公文把两个州划进了两个不同的路。地理上近了几百里。制度上，反而更远了。苏辙后来在一首诗里写这件事。诗题《次韵子瞻病中赠提刑段绎》，收在《栾城集》卷五，写于熙宁八年——正是兄弟俩被一条路隔开的头一年，写诗的地点，就是济南：京东分东西，中划齐鲁半。兄来本相从，路绝人长叹。"路绝人长叹"。五个字，是弟弟写的，写在他哥哥到不了的那座城里。五、从"兼怀"到"寄"，中间只隔着一层纸熙宁九年，1076 年的密州，苏轼写过两首给弟弟的词。一首是中秋的《水调歌头》，小序里写的是"兼怀子由"。另一首是《画堂春》：柳花飞处麦摇波，晚湖净鉴新磨。小舟飞棹去如梭，齐唱采菱歌。 平野水云溶漾，小楼风日晴和。济南何在暮云多，归去奈愁何。这首的题目是三个字：寄子由。《画堂春》写于熙宁九年（一说九月，一说暮春），正是苏辙齐州任满、将要还京的时候。所以"归去"说的是弟弟要回京，不是他自己。"兼"，是捎带，是顺手一提，是"我今晚主要是喝醉了，顺带想起我弟"。"寄"，是投递，是明明白白写上收件人的名字，是"这首词就是给你的"。同一个密州，同一年，同一个人。中秋那首还端着，说"兼怀"；后面这首连遮都不遮，题目直接写"寄"。我说不清两首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月还是几个月。我愿意相信是九月——差一个月就撑不住了，那说明"兼"这个字从一开始就没藏住什么。兼不住的。他装了一辈子，那一刻装不下去了。六、"此事古难全"，不是安慰回到那首词的下片。月亮转过朱红楼阁，低低照进雕花窗子，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苏轼写：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亮啊，我跟你没仇，你为什么偏偏总在人分开的时候圆。这是一个喝多了的人的胡话。他知道月亮没有恶意，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然后是最著名的那三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们通常把它当成一句自我安慰：看开点，人生本来就不圆满。但如果你真的站在一个五年没见过弟弟、被一条河挡过、又被一道行政命令隔开的人的位置上，你会发现这句话一点都不轻。它不是"看开点"。它是"我认了"。一个人要说出"此事古难全"，前提是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苏轼试过了：请求调任，修台子等弟弟来，盘算水路，写信，写诗。一个官员能做的他全做了。真正的豁达，从来不是没试过就放下，而是试到不能再试了，才说一句：算了，古难全。这一句流传九百五十年，不是因为它温柔，是因为它诚实。七、擦肩熙宁九年，1076 年十一月，苏轼密州两年任满，接到调令，改知河中府。这一次他学乖了，特地派人先去弟弟那里送信，打算赴任途中绕道济南，了却这桩心愿。两年了，这次总该见上了吧。几乎同时，苏辙在齐州的三年也任满了。按制度，他必须按时回京，等候吏部安排。一个要来，一个必须走。兄弟俩那个拖了五年的"齐鲁之约"，就这样失之交臂。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愣了很久。这两年他们相距只有几百里，中间隔的不是山不是水，是一套不能商量的制度。而这一错过，就是又一年。八、他终于到了济南，还是没见到熙宁十年，1077 年正月初一，苏轼携家眷冒雪上路，经潍州、过青州，三四天后到了济南。他终于站在了这座惦记了两年多的城里。时任齐州知州的是老朋友李常，就是当年那封信没告成别的那位。李常带他去槛泉听泉赏梅，苏轼还在亭子的白壁上画了一枝枯木。他在济南停留了一个多月。看了泉水梅花，见了朋友侄子，写了字，画了画。就是没见到弟弟。苏辙在他到之前已经走了。九、弟弟哭得更凶的时候，他得反过来当那个稳住的人熙宁十年，1077 年二月底，苏辙出京远迎，兄弟俩终于见面。之后苏辙陪他到徐州，住了一百多天，一起过了一个中秋。那个中秋，苏辙写下那首《水调歌头》，开篇就是：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去年东武今夕"——东武就是密州。弟弟说：去年今天，你在密州，我看着月亮，愁得受不了。苏轼读了，觉得弟弟写得太惨。他在和词的小序里写：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我觉得他话说得太悲伤，所以写一首和了他。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一年前在密州那晚，是他自己喝到天亮，写下"此事古难全"。那是给自己打的麻药。一年后，弟弟把同样的愁写得更直白、更惨，他反而得当那个稳住的人。他不能跟着一起垮。他是哥哥。十、团圆那晚，他想的是明年的月亮那个终于团圆的中秋，苏轼也写了一首小令，《阳关曲·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兄弟俩坐在一起，喝着酒，看着月亮。他写下的是：今晚这么好，可它长不了。明年的月亮，我又该在什么地方看它。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夜，他想的还是明年的别离。我以前觉得这是扫兴。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教过的人最诚实的反应。他太知道圆满了——有期限，而且通常很短。所以他从不说"我们一定会再见"。他只说：但愿人长久。第一个字是"愿"。愿望的愿。十一、今年中秋还剩九天。又有无数人会在朋友圈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没什么不好，它确实是一句好祝福。我只是希望，你发出去之前，能想起小序里那十七个字。想起写下它的人那年四十岁，喝了一夜的酒，五年没见过弟弟，被一条河挡过一次，被一道行政命令隔开过一次，擦肩错过一次，还得再等一年。然后你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你上一次和那个人一起过中秋，是哪一年？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你们上一次通话，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今晚月亮如果很好，你会不会给他发一条消息？如果"但愿人长久"这五个字只能发给一个人，你会发给谁？想清楚了，就别等明年。也愿你不必只在"兼"字里藏你的想念。如果你也想去读一读苏轼苏轼的传记多到挑花眼，按你愿意投入的时间，我只留三本。想认真读完的：李一冰《苏东坡新传》最厚，也最值得。李一冰写它时自己正处于低谷，这是一个被命运按在地上的人，对另一个被命运按在地上的人的理解。读完密州、黄州那几章你会明白，苏轼的豁达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想舒服读完的：林语堂《苏东坡传》文笔最好读的一本，英文写成，译笔流畅。林语堂把苏东坡当成"一个可爱的人"来写，写他的幽默、吃喝、交友，写得兴致勃勃。一个下午就能认识苏东坡。个别史实不够严谨，当入门最合适。只想了解个大概的：王水照、崔铭《苏轼传》篇幅适中，考订最扎实，生平节点一个不落。想在中秋前搞清楚"苏轼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本性价比最高。最后，把那十七个字再读一遍：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今年中秋，愿你想念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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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写得好。它做了一件很多人没做过的事——把那十七个字的小序，从海报和月饼盒上揭下来，放回到1076年密州的那张酒桌上。

我读完后想补充的是：这首词之所以能站九百五十年，恰恰因为它不是一首“团圆词”。上片从“明月几时有”一路问到“今夕是何年”，问的是时间；下片从“转朱阁，低绮户”写到“不应有恨”，怨的是月亮。整首词其实是在跟一个不回答你的东西说话——问天，天不语；问月，月照旧圆。到最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不是想通了，是话说到头了，只能停在这里。

文章里说“此事古难全”是“我认了”，这个判断很准。但我想再往细里说一层：苏轼认的不是“不能团圆”，他认的是“连怪月亮都没道理”。上片他还能“我欲乘风归去”，还能幻想离开人间；下片他连恨月亮的资格都自己取消了——“不应有恨”。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可以怪罪的对象也放下了，剩下的才是那句“但愿人长久”。

“但愿”两个字，全词的重量都在这儿。不是“定会”，不是“终将”，是“愿”。知道大概率不会圆满，还是愿意许这个愿。这比豁达更接近普通人的处境。

文章结尾那五个问题问得好。我唯一想补的是：如果今晚你想到的那个人，你打算发消息给他，别把“但愿人长久”直接复制过去。写一句你自己的话。苏轼那晚写了112个字，最动人的其实不是那五个字，是他前面写了107个字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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