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涚 《蜀山剑冢》

   小小涚  《蜀山剑冢》
      杨兴光（四川）
         灵官村后头那片坡，四十几根石柱子，立了一百多年。
         外头人叫它蜀山剑冢，举着手机拍，说像武侠小说里的场面。村里人不拦着，也不搭话，由他们拍。拍完走了，该放牛放牛，该种地种地。
           石柱子底下埋着东西。
           这个邓家老汉没说过。村里上了年纪的，嘴都紧。
          最早那根光绪年的，底下埋的不是秀才。秀才叫邓联甲，不是邓联科。联甲死那年二十七，死在成都回来的路上，尸首运回来，少了一条腿。怎么少的，没人讲。家里人连夜立了根石柱子，把缺腿的尸首竖着埋进去——头朝上，脚朝下，跟活人站着一样。
         后来立石柱的，多半也这么埋。
民国九年，陈家老二从外地回来，带了个小脚女人，不是原配。原配在村里，带着两个娃。没过三个月，小脚女人淹死在坳口堰塘里。第二年，陈家老二在坡上立了根石柱子，说是还愿。底下埋的什么，只有挖开才知道。
         公社那年，队长王麻子带着人把坡上两棵老柏树砍了炼钢。砍完第三天，王麻子老婆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坡上石柱子底下冒绿火，一簇一簇的。第二天王麻子就疯了，光着身子往石柱子上撞，撞得脑壳开花。后来他家人在每根石柱子跟前都烧了纸，烧了三晚上，火才灭。
这些事，县志上没有。村志也没有。只有土里知道。
        去年有个搞文物的人来，拿洛阳铲打了几个眼，说底下土层有扰动，不是自然沉积。想挖，村里人拦着，说祖坟不能动。搞文物的人走了，再没回来。
           邓家老汉的孙子在镇上开馆子，有回喝多了，跟食客漏了一句："那些石头，底下不全是坟。"
          食客问："还有啥？"
          他摆手，不说了。
          后来有人发现，坡上第四排靠左那根石柱子，根部土松，扒开看，露出一截铁锈色的东西，像剑尖，又像骨头。拍照发网上，没几天帖子就删了。
          再后来，那根石柱子的根部被人用水泥糊上了。
          糊得歪歪扭扭，跟那根新立的水泥柱上的红漆"福"字一个手艺。
         风过坡的时候，石柱子呜呜地响。这次不像剑鸣，也不像鬼叫。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土里，喘不上气，一下一下顶着石板。
        村里人照旧不理。
       立的时候就不是为了让人知道的。埋的时候更不是。
       石柱子立在雾里，立在油菜田边上，立在一百多年的黄土底下。底下压着什么，它自己清楚。
       只是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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