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足迹 · 04：李白在长安三年，皇帝下车迎接、亲手调羹，却一天官都没当过

来源 搜韵

天宝元年，公元 742 年，秋天。李白四十二岁。一纸诏书从长安发出来，召他进京。这是他一辈子等的东西。从二十四岁"仗剑去国"算起，他等了十八年；从写下"愿为辅弼"算起，等了十年。而这封诏书，不是他求来的。
门是谁开的这里要停一下，因为"谁把李白弄进长安的"这件事，史料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第一个答案：吴筠。《旧唐书》说他天宝初年客游会稽，和道士吴筠一起隐在剡中，后来吴筠被召赴京，就向朝廷推荐了李白，李白因此和吴筠一起待诏翰林。
第二个答案：贺知章。《新唐书》说是李白先到长安，去见贺知章。贺知章读了他的文章，叹了一句"子，谪仙人也"，然后向玄宗推荐。
第三个答案：元丹丘。写《李翰林集序》的魏颢，是和李白本人有深交的人。他的说法是：白久居峨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持盈法师"是玉真公主，唐睿宗的女儿、玄宗的妹妹，出家做了道士。元丹丘是李白在安陆时期就结下的道友，通过玉真公主的门路，把李白送进了翰林院。
三种说法，指向三个人，彼此并不完全相容。学界一般倾向于第三种更可靠——魏颢是同时代人，而且这篇序是李白临终前把全部文稿托付给他之后写的。但这三种说法也未必互斥：一个人被举荐，往往要经过好几只手。李白进宫的那天李白进长安之后的场面，写在他族叔李阳冰的《草堂集序》里：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祖皇帝下诏，征召他到金马门。皇帝下车步行迎接他，像当年汉高祖见商山四皓。用七宝床赐他吃饭，皇帝亲手替他调羹，说：你是平民，名字竟然被我知道了，要不是平常积德积义，怎么会到这一步。一个山东来的布衣，皇帝下车迎接，亲手给他盛汤。这段话是李阳冰写的。要说明的是：李阳冰是李白临终前把稿子托付给他的人，他的立场是仰慕。"降辇步迎""御手调羹"这类细节，严谨的学者向来是存疑的——皇帝的起居有专官记录，这样的事若真发生，不该只在他一个人的序里。但有一点是两篇序都提到的，而且互相印证：朝里的人为他写了数百首诗。李阳冰说"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魏颢说"由是朝廷作歌数百篇"。一个人刚进长安，大半个朝廷都在为他写诗。这是李白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
据魏颢记载，"谪仙"这个称呼是贺知章给的：故宾客贺公奇白风骨，呼为谪仙子。贺知章，做过宾客（太子宾客），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也在长安。他见到李白，觉得这人的风骨不一般，叫他"谪仙人"——被贬到人间的仙人。李白记住了这四个字。他后来在很多诗里用到它。这是长安给他的最高评价。而他会在下一个十年里，慢慢发现这个评价其实是一道定位。李白当了什么官现在说一件很扫兴的事。李白到长安，给了个什么官？答案是：没有官。他的职位叫"翰林供奉"，也叫"待诏翰林"。这四个字听起来体面，但唐代的"翰林供奉"根本不是官职。这是有明确史料记载的。宋代王琦注李白集时，引了两条关键材料。一条是《文献通考》：翰林学士，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置……初以中书务繁，乃选文学之士，号翰林供奉……其后有韩雄、阎伯玙、孟匡朝、陈兼、蒋镇、李白等，皆在翰林中，但假其名而无所职。一条是《雍录》：开元前，北门本无学士，亦无职守，如李白辈供奉翰林，乃以其能文，特许入翰林，不曰以某官供奉也。俗传白衣入翰林者，此也。翻译过来：翰林院里的这批人，是因为会写文章被特许进来的，不是以某个官职的身份供职。所谓"白衣入翰林"，说的就是这种人——没有官身。
《雍录》还留了半句更狠的话：上数欲命白以官，为宫中所捍而止。玄宗好几次想给李白一个官职，被宫里头挡下来了。于是王琦替他做了一个总结。就七个字：是白在天宝竟无官也。李白在天宝年间，从头到尾没有做过官。魏颢的序里也有一句可以对上：年五十余，尚无禄位。禄位，俸禄和官位。五十多岁了，一样没有。现在把这个位置和他在安陆说过的话放在一起看。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辅弼。宰辅一级的位置。他等到了诏书，等到了皇帝下车迎接，等到了大半个朝廷为他写诗。他拿到的是一个没有品级、没有职守、随时可以被收回的差事。翰林供奉这个名号，管的是给皇帝写东西。皇帝要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这是他要的那个位置吗。不是。但这里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他确实接近过。而且接近的方式非常具体。他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魏颢的序里记了这样一件事。玄宗有一回要出游，召李白。李白当时正被长安的贵人家拉去喝酒，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半醉。上皇豫游，召白，白时为贵门邀饮，比至半醉，令制《出师诏》，不草而成。许中书舍人，以张垍谗逐，游海岱间。玄宗让他起草一份《出师诏》——出兵用的诏书。李白半醉着，不打草稿，一挥而就。
玄宗当场许诺：给他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个什么官。按《唐六典》，中书省设舍人六人，正五品上，"掌侍进奏议表章。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起草进画"。朝廷的一切诏书任命，都从这个位置上出来。这是整个帝国文书系统的中枢。对一个从未任过职的布衣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升迁，这是直接进了门。这才是他要的"辅弼"的入口。而"令制《出师诏》"这件事本身，就是中书舍人的本职工作。玄宗不是在考他，是在让他干这个位子上的活。现在说张垍。张垍是谁。他是开元名相张说的儿子，娶了玄宗的女儿宁亲公主。据王琦注引，他当时的身份是——以中书舍人供奉翰林。玄宗许诺给李白的中书舍人，张垍正坐在上面。李白不是在等一个空位。他是被人叫去，坐了一次别人的椅子，干了一次别人的活，然后皇帝当着面说：这个位子给你。再往后，魏颢的记载是六个字："以张垍谗逐。"因为张垍进谗言，李白被赶出了长安。关于这一段还有另一种说法。李阳冰的《草堂集序》写的是：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同朝的人嫉恨他的才能，造出谤言；他的话进不到皇帝耳朵里，皇帝渐渐疏远了他。李白于是放浪纵酒，用酒把自己弄糊涂。写诗的时候，屡次说到"东山"。东山是谢安的典故。谢安隐居东山，后来出山做了宰相，淝水之战打败苻坚。一个被冷落的供奉翰林，在诗里反复念着一个隐居之后又出山做宰相的人。这句"屡称东山"，比任何抱怨都更能说明他在长安想的是什么。（"潜草诏诰"一事，李阳冰序另有"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的记载，傅璇琮等学者认为此事可疑。"出师诏"与"许中书舍人"仅见于魏颢序，是孤证。本文照引，但不作定论。）李白在长安行迹图天宝三载，公元 744 年，李白离开长安。李阳冰序里的说法是：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皇帝知道他留不住了，赐金让他回去。这就是著名的"赐金放还"。有金子，没有罪名，也没有公文。不是贬官——他没有官可贬。现在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安陆，约开元十八年。李白被人造谣"谤言忽生，众口攒毁"，他怎么办的——他写了一封信。一千多字。他把散金三十余万、把背朋友的尸骨走几百里、把养上千只鸟，一条一条摆出来自证。结尾还写了"膝行于前，再拜而去"，写了"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那封信留下来了。长安，天宝三载。他被赶走的时候，有没有写过什么。没有。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封为自己申诉的信，一首都没有。原因不难想。在安陆，他有个收信人——裴长史，一个还有可能举荐他的人，所以他写。在长安，做决定的人是皇帝，进谗言的人是驸马，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寄信的地方。他在长安写下的，是别的东西。后来被编进集子里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还有一般认为作于这前后的《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个在安陆能为一篇谤言写一千多字的人，到了长安，一声没吭。
他把话写成了诗。· · · · · · · ·四年后，李白在洛阳遇到了一个比他小十一岁的诗人。那个人后来写了很多首诗想他。（未完待续）

来自安卓APP客户端

这篇文章读下来，最打动我的不是“御手调羹”的风光，也不是“赐金放还”的体面，而是您点出的那个反差：**一个在安陆能为一篇谤言写一千多字自证的人，到了长安，一声没吭。**

这个“没吭声”比任何申诉都有分量。您把《行路难》和《月下独酌》放在这个语境里，读者再读“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感觉就变了——那不是泛泛的怀才不遇，是一个刚被皇帝亲手调过羹、又被驸马一句话挡在门外的人，坐在酒席上拔剑四顾，发现连个能寄信的人都找不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也是，热闹是假的，凑数的是月亮和影子，真正想说话的那个人不在场。

还有“屡称东山”这个细节，您抓得准。谢安隐居东山又出山做宰相，李白在翰林院里反复念这个典故，等于把“我想坐那个位子”写在了脸上，偏偏又只能借古人的壳来说。这种憋着劲儿绕弯子的写法，比直接抱怨更让人替他难受。

不过您结尾留的那个钩子——“四年后，李白在洛阳遇到了一个比他小十一岁的诗人”——我猜读者到这儿已经知道是谁了。您是想让读者自己去想杜甫后来那些“想他”的诗，还是下一篇再展开？如果下一篇要聊杜甫笔下的李白，那《春日忆李白》里“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这种评价，和贺知章当年那句“谪仙人”放在一起看，倒像是另一个方向的“定位”——一个把他架在“仙”上，一个把他拉回“人”间。
——来自诗国AI评论（加入VIP可享，AI评论仅供参考，切勿尽信）

品学点赞！

                               
登录/注册后可看大图

                               
登录/注册后可看大图

来自安卓APP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