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成.花石崖纪事

年成·花石崖纪事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陕北农村集体生产队遥远的记忆

刘凯章



题记



黄土叠层，崖石立岸。花石崖的秋，从古老传说落地，在梯田一茬茬铺开。天牛佬儿的训诫藏进五谷纹路，镰刀、镢头、掌心、筋骨，写尽陕北人惜粮劳作的山河长卷，镌刻生产队热火朝天的岁月。



上部·夏忙



第一章 天牛古训



崖畔老槐树摇落细碎的天光，

山羊胡老人盘腿坐在窑洞的土炕，

把天牛佬儿的旧事慢慢给山风宣讲。



白发垂肩的天神踏遍黄土沟壑，

眼见人间肆意糟践五谷——

白面馍随手丢弃，杂粮倒进泥洼，

满坡谷穗从根垂到梢，荞麦籽粒压弯枝桠。

富足养出不知珍惜的轻狂，

天牛佬动了怒气，要收走人间粮禾。



他先走到谷地，伸手捋尽层层穗芒，

只剩光溜溜青秆，教人啃草度过饥荒；

他张口试咬谷叶，坚硬谷草刻下齿痕。

如今谷子叶片细碎纹路，便是当年印记。

土狗呜咽跪地求情：

若五谷尽失，老小皆要挨饿！

天神心软，每株谷子仅留顶端一穗。

从此耕种千辛，方懂一粒粟来之不易；

护粮有功的家犬，世代伴居农家，分得残羹。



他转身踏入荞麦田，要尽数拔除籽粒。

荞麦棱刺划破掌心，

鲜血浸透茎秆，染出荞麦一身赤红。

狸猫跃前替苍生哀求，

天牛佬长叹一声，留下杂粮滋养黄土；

长长的触角化作山间天牛小虫，

年年夏秋飞绕田垄警醒世人。



花石崖的庄户人，代代记着这则古训：

不抛撒，不浪费，敬奉大地馈赠的每寸收成；

不忘记，不抠掐 ，允许家犬狸猫永久住家中。



第二章 麦浪争时



夏至过后，黄土坡漫起万亩金浪，

花石崖层层梯田，麦子熟透泛黄。

哨声破晓，社员扛镰结伴山上，

天未亮便踏露而行，要和骤雨争这一季的口粮！

弯腰弓背，手腕起落间割倒一片金黄，

麦秆捆成小束，十把扎成一捆压在塄旁。

烈日灼烤脊背，汗滴砸进干裂的黄土，

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的烟，

脊梁上的盐花，开成一片白霜。



可收麦最忧的，是那龙口夺粮的凶险。

割到半坡，西北涌起铁青的云，

压得山梁矮了半截，风里带出水腥。

队长的嗓子从崖畔劈下来：“加把劲！”

镰刀立刻快了三分，没人直腰，没人说话，

只听见麦秆刷刷倒伏，喘息声越来越粗。

雨还是来了，

第一滴砸在冒烟的黄土上，

滋啦腾起白汽，接着便成了瓢泼。

没来得及运走的麦捆泡在泥水里，

社员们顶着雨布往场院抢运，

滑倒了爬起，爬起又滑倒。

闪电劈开天穹，雷声贴着地皮滚，

有人摔进泥坑，怀里还死死抱着麦捆不撒手。



那一夜，半坡麦子出了芽芽，

山羊胡老人蹲在湿漉漉的麦捆前，吧嗒着旱烟不说话。

次日天晴，全队社员红着眼把芽麦摊开晾，

能救多少救多少，一粒也不肯扔。

可芽麦交到粮站只能折价，

队里人心疼归心疼，到底没留半斤芽麦充好粮。



驴车往返山路，载着麦捆缓缓下山。

土场铺开整片阳光，木杈翻飞，秸秆摊晒；

梿枷起落，噼啪震散偷食的麻雀。

脱净麦粒，堆起麦秸垛，

分下新麦，蒸一锅白馍，炖一锅羊肉，

一口热馍下肚，消解整夏的疲惫。

麦香漫过崖畔河，飘进家家热炕头；

汗珠子砸进田垄，烧成一碗辣酒。

莫问腰杆弯几折，只数麦捆堆成丘。



第三章 柠条备暖



夏收过后，柠条花开，漫山碎金，一冬烟火自此始。



柠条开花花时，满坡满洼都是金点点。

花石崖的婆姨们说：柠条开花花，老婆儿种瓜瓜。



夏至刚过，柠条角角胀鼓鼓的，

社员们挎着布袋钻进沟壑荒坡，

一手攥住枝条，一手捋下长长的角角，

指甲掐开，圆滚滚的籽粒蹦出来，金黄油亮。

全队人社员连着七八天摘柠条角角，

老婆婆盘腿坐在地上捋，小孩儿围着布袋捡漏，

角角装满麻袋袋，阳婆地上晒成干，

柠条籽送到公社收购站。



摘尽了角角，柠条还在疯长，

嫩条抽出绿叶子。

婆姨们提了镰刀进坡，专挑当年生的嫩长条割，

割回来趁青编笼驮、编筐子、编驮篓。

那枝条柔韧，在手里弯成圆圈圈，

编出来的笼驮，驴背上驮一季秋收都不散架。



嫩条割完，剩下的老枝才是柴。

社员们抡起镢头，把一丛丛柠条连根砍断，

青黄枝条捆成粗实的柴捆，压上肩头，

山路崎岖，柴捆压弯脊背，脚步踏碎山间薄霜。

婆姨小孩儿跟在后面，捡拾细碎枝桠，

一寸草木也不肯浪费。

柠条垛成方方正正的大堆，

垛在窑洞脑畔上头，等一冬的西北风来吹干。



冬天来了，大雪封山，

爬上脑畔抽一捆柠条下来，

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

烧得热热乎乎，暖土炕、蒸干粮、熬菜汤。

那火不像松木噼啪炸响，

柠条的火是温温的、绵绵的，

一盘炕能热一整夜，一锅水能咕嘟半天。



年年砍、岁岁生，

来年雨水一落，柠条的根上又冒新芽芽，

两年一茬，从不要人费心照料。

花石崖的人说：柠条是黄土的骨头，

又硬，又韧，又知暖。

一把柠条一把火，一冬暖和一家人，

这满山的灌木，就是庄户人的亲圪蛋。



中部·秋收



第四章 谷穗忧雹



秋分至，谷低头。

秋风漫过山崖，谷穗垂满沉沉金黄，

层层梯田铺展连绵的谷浪。

社员攥紧镰刀，顺着田垄成排前行。

一镰一垄，割倒成片谷秆，码放齐齐整整，

谷穗饱满坠手，托着大地积攒了一夏的阳婆光。



谷子最怕秋来的雹子。

那年秋分刚过，谷子正黄得晃眼，

晌午还晴着，后晌午天色突然暗如锅底，

冷风卷着哨音从沟底翻上来，

指头大的冰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

砸在谷穗上，穗头被打落一地；

砸在谷叶上，本就带齿痕的叶片越发碎裂。

社员们顶着柳筐往坡上跑，镰刀在雹子里舞得飞快，

人趴在谷堆上，脊背承受着冰雹密密匝匝的敲打。

等雹子过去，半坡谷子倒了，

穗粒散在泥地里，捡都捡不起来。

婆姨们跪在田垄间，一颗一颗从泥里抠，

指甲缝塞满泥，眼眶里转着泪，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一年队里每人少分了八斤小米，

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天灾嘛，人扛着就是了。



幸存的谷穗扎成小捆捆，小孩儿跟着拾穗穗，

山羊胡老头儿在一旁叮嘱：莫丢半颗粮食！

金黄糜米入库，填满一座座粮仓。

一碗小米饭，养育黄土之上代代生灵，

花石崖的谷香，是刻在骨血里的安稳与绵长。



第五章 土中求食



秋分时节，土里刨食，

虫口夺食，一粒不肯轻弃。



黄土底下藏着整季憨厚的馈赠，

刨土豆最热闹，全队老少齐上阵。

男人攥紧镢头，一刨一掀抖落厚土，

圆滚滚的洋芋顺着土坡滚落，大大小小；

婆姨们弯腰捡拾装进柳筐，

小孩儿蹲在地头，专挑圆润的小土豆揣进衣袋。

黄土沾满指尖，泥土腥甜混着薯香，

满满当当的筐篓摞满崖边小路，

运回窑洞窖藏于黄土深处。

寒冬窑底，一窖土豆熬过漫长风雪，

蒸、煮、焖、炒，撑起庄户人家四季烟火。



收秋最苦是挽黑豆。

黑豆荚干透，棱尖尖扎手，

稍不留神，掌心一道红口。

社员攥紧秸秆根，躬身连根拔起，

指尖血痕密密，不肯丢一株。

拔尽整片坡，干透敲打，乌黑豆粒簌簌落柠条篓。



杂粮最忧虫口夺食。

虫害密密匝匝爬满藤蔓，

不等豆荚长饱满，藤先枯了梢。

那年黑豆减产三成，绿豆只收半茬。

社员叹气归叹气，还是把剩下的豆粒一遍遍簸选，

虫蛀的喂牲口，囫囵的装袋入仓，

一粒好豆子也舍不得糟践。



黑豆磨豆腐、熬粥，绿豆解暑、熬汤，

滋养黄土上劳作的身骨。

世间每一粒粮，都耗尽心骨血汗，

天牛佬的嘱托，到死不能忘。



第六章 荞花染岭



寒露前后，荞麦殷红，

瓜熟枣红，最怕连阴雨泡烂收成。



秋风的河塬，连片荞麦铺展成云霞般殷红，

社员列队踏进荞麦田，俯身连根拔起，

荞麦秆脆硬，棱壳扎得指腹遍布细碎伤口。

无人叫苦，一把一把收拢，码成齐齐整整的小堆堆。

赤红荞秆驮上驴车，运至崖畔暴晒，

枝秆干透，梿枷反复捶打，三角荞粒簌簌滚落。

一碗荞麦饸饹，抚慰整日劳作的疲惫。

这满山红荞，是黄土独有的温柔馈赠。



秋来瓜果最愁连阴雨。

崖根地畔、窑院边角，南瓜藤蔓爬得泼烦，

大圆瓜藏在浓绿的叶下，沉甸甸坠着地皮。

一手托住瓜身，一手镰刀断蔓，

大的磨面蒸糕，小的切碎喂牛羊。

金黄瓜瓤绵软，寒冬缺菜时是窑中难得的鲜甜。



崖畔沟沿的枣树，红玛瑙似的压弯枝条。

打枣最喜庆，长竿噼里啪啦一敲，

红枣雨一样哗哗落下来，砸在黄土上弹跳滚动。

脆生生咬一口，甜汁黏住牙，满坡笑声比枣还脆生。



连阴雨天，熟透的枣子泡出黑斑，来不及收的裂了口。

晒枣更是看天吃饭：晴日里两三天晒出糖霜；

遇上雨雾天，摊在席上的红枣捂不干，

眼睁睁看着发霉长毛，一簸箕一簸箕往外倒。

婆姨们心疼得直跺脚，可老天不给晴。

队里人常说：枣是铁庄稼，不怕旱不怕风，

就怕秋收时节的连阴雨。

那雨下在枣上，也下在人心上。

一藤一瓜，一竿一枣，风里红火，土里肥，雨里心疼。



第七章 粱米双收



寒露过后，红稻黍红透，金稻黍金黄，

五谷堆满坡顶山梁。



向阳坡挺立成片红稻黍，举着熊熊的红火穗穗，

社员手持小剪刀穿行红浪，一手扶秆一手剪落穗，

艳红穗穗堆满筐，染透粗布袖袖。

红稻黍秆码成垛，编筐扎帚烧火火。

穗穗晒干脱粒，颗粒饱满蒸糕、酿烈酒，香甜惹人醉。



地旁套种金稻黍，棒子斜斜挑出，苞叶泛黄发脆。

社员钻进青纱帐，一手攥秆一手拧棒子，

咔嚓一声，沉甸甸的棒子落进柳筐。

黄澄澄的稻黍堆成小山，在阳婆婆底下晃眼。

婆姨们把金稻黍辫成串串，挂在窑檐下、树杈上、崖畔木桩上，

满院满坡金灿灿，那是冬天最暖的景象。

晒干脱粒，石磨磨成黄澄澄的糁糁和金格灿灿的面，

贴饼饼、熬糁糁、蒸窝窝，一家老小冬日饭食的指望。

芯子晾干烧火，烟少火旺。



场院堆不山，剩下的还在坡上，等着人背。

梯田盘绕大山，驴车上不去陡峭的山梁，

割好的庄稼堆在坡顶，便到了背黄秋的时辰。

年轻厚生扛起草捆，粗麻绳勒住肩头，躬身踏上下山窄道；

麦捆、谷束、荞垛依次压上脊背，

汗水浸透粗布褂子，顺着下颌滴进脚下的尘土。

一趟趟往返，脊背压出深红的沟，

脚板磨平山路的楞，汗碱画满粗布的袖。

歇脚时吼一嗓子，崖娃娃跟着回音走。

咱这身力气是黄土给的，还了黄土心才得透。

待到坡上光溜溜，五谷归了仓囤，

肩头的酸痛化成实落落，心里头稳成成。



下部·冬藏



第八章 月夜打场



霜降正中，打谷场上月夜梿枷对打；霜降过后，白菜收尽一缸腌翠。



所有庄稼归向村口那片集体土圪梁，

秋日阳婆铺满平地，木杈翻飞秸秆摊晒场。

禾秆干透，便到了打场最热闹的时辰。

有人挥起梿枷噼啪作响，有人牵来毛驴套碌碡缓缓碾轧。

尘土飞扬，混着五谷醇厚的香气，

老人立在场边，山羊胡子在风里一翘一翘：半粒粮食也不可丢弃！



最酣畅的数月明星稀的夜晚。

场院四角挂起马灯，昏黄光晕染透谷垛，

男女社员分成两排，面对面架起梿枷对打。

男排起落如雷，女排应和如风，

你进我退，你起我落，梿枷翻飞噼啪响。

响碎了满地月光，震落了半天星斗。

打到酣处没人喊口令，可那起落声自带着拍子，

齐得像同一双手在抡。

汗水在月色下闪亮，脊背在星光中弯曲又挺起，

一记一记砸下去，穗壳炸开，谷粒蹦跳。

通宵达旦，没有一个人肯歇手，

直到东边崖顶泛白，场院铺了厚厚一层谷。

风起扬场，饱满籽粒沉落脚下，碎糠飘向远空。

金黄、乌黑、赤红的粮食分堆码放，

麻袋装满暂存队里粮仓。

天亮分粮满场子笑，一夜的乏被笑声抖落。



五谷入仓，菜园白菜正当肥嫩。

婆姨们结伴进菜园，手掐刀割收尽棵棵白菜，

抖落根间黄土，摊在崖畔风干水汽。

大陶缸擦净，一层白菜一层粗盐码实压上青菜石，

清水漫过菜身，封紧缸口待发酵。

窑畔一溜腌菜缸，藏起一整个秋冬的鲜气。

婆姨们码完最后一层盐，拍净手上水珠，

哼着小曲儿回窑。

寒冬封山时捞一碟酸脆白菜，

配小米饭、啃金稻黍棒，清苦日子里一抹鲜灵；

小孩儿扒着缸沿等头一口，咂咂嘴，眼睛就亮了。

守着那坛青绿，便不怕漫长的苦寒时光。



第九章 粮车向远



立冬初至，仓满粮足，公粮送向远方。

秋收尽了，场院空了，念想悠长。



全队男女老少聚拢粮场，筹备爱国公粮。

金黄小麦、饱满谷子、圆润金稻黍、鼓鼓红稻黍、棱角荞麦麻袋分装。

黑豆绿豆杂粮各装几袋，

麻袋缝扎紧实，驴车排队整齐犹长。

社员们争先扛袋装车，无人推诿叫苦，

山羊胡老人细细拂去麻袋外散落的粮粒，一粒不肯丢。



心里牢牢记着：粮食不单养活自家老小，

更要运往四方，支撑城市工厂、国家建设。

土路之上，运粮队伍绵延数里，

头车老汉扬鞭脆响，前后车队应着吆喝——

“走——”

“走嘞——”

简简单单两个字，顺着沟壑飘出十里远。

车轱辘碾过秋霜，交粮本上按下红手印。



那一季雷雨淋过的芽麦、冰雹砸过的谷穗、

虫害蛀过的杂粮、阴雨霉过的红枣，

队里挑了又挑、拣了又拣，

好的上交国家，次的留给自己。

花石崖的庄户人心里有一杆秤，

秤砣是良心，秤盘是黄土。



秋收尽，场院空。

最后一车粮送走，打谷场一片寂静。

碾碎的秸絮在风里打旋，

山羊胡老人圪蹴在场院边，

把散落的几粒谷子一颗一颗捻起来，

搁进粗布褂子的口袋。

他捻得很慢，指头粗得像枣木，

可那几粒谷子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风过时，满坡谷叶哗啦啦响，

像有谁在反复念叨那句老话。



山羊胡老人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朝窑院走去。

身后，夕阳把场院染成跟麦秸垛一样的颜色。

花石崖的秋年年黄，

黄土里埋着最长的念想。

风一过，满山的谷叶都在说：

惜粮如命，爱土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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