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

（一）

老马六十多岁了
老伴去世了十多年
他不在楼上的房间里住
一个人住在车库里
每天没事做，喝酒
他不与任何人喝，只一个人独饮
没事时我顺路到他住的车库
见他桌上的杯子经常不空
我问老马，老伴走了以后你空虚吗
他说，有酒啊
说罢，老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老马说，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打开手机放黄段子给我看
我问他，你现在还想这种事吗
老马说，想啊
我说，那你怎么解决
老马说，有酒啊
说罢，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二）

老马给我发来一个黄段子
他说是riben的一对父女之间发生的
我看了，年龄确实差距很大
但没有任何地方能看出是父女
也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是riben人
我问老马，你如何知道他们之间是父女关系
老马说，你仔细听
那个女的嘴里不停地喊
爸爸、爸爸……
我又问，那你怎么证明他们是riben人呢
老马说，只有riben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三）

传统的习俗里
一个家族最讲究传宗接代
在我们老家一带
女儿算不得传宗接代的人
儿子才算
倘若没能生的儿子
会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宗
活得没有颜面
六十七岁的老马
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但他从没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说起另一个人，说到他的生活
老马说，他和我一样
一个没儿的老和尚

（四）

老伴去世后
老马交了好几位“情人”
老马的“情人”
大多是“外来妹”

说是外来妹
其实已经四十多岁
她们到榆林来
主要是靠身体谋生
因为年龄的缘故
生意并不怎样
其对象多是丧了偶的
六十岁以上的鳏夫

老马是其中之一
但老马不用花太多的钱
因为他认识的人多
介绍一个就可以免费一次
有时自己想去了
又没有可介绍的对象
也不用像别人，一次花二百元
老马说，有个四川妹
只要拿点东西就行

老马的微信
每天都有外来妹的消息
这些消息
有的要他继续介绍人
有的直接找他
老马每天都要忙着应付

近来老马很少理她们了
因为他要忙着出嫁他
唯一的女儿

（五）

老马又遇上麻烦事了
出嫁女儿的前几天
老马摆了酒
叫兄弟们商量出嫁女儿的事
兄弟们没怎么喝
老马喝了不少
兄弟们走后
老马骑着他的铁驴出去溜达
结果被交警拘役
老马喝了酒骑铁驴出去溜达是常有的事
也曾多次被交警拘役
但老马从没把它当回事
拘役几天出来后老马照样喝酒
照样骑铁驴出去溜达
这次的情形不同
出嫁女儿的日子早已选定

好在我们的社会还是一个讲人情的社会
出嫁女儿的头天晚上
拘役未满的老马
举着一颗光头回到家中

但老马真正的麻烦事不是这个
老马这次遇到的麻烦是醉酒驾驶
醉酒驾驶意味着要判刑
判了刑就意味着要被开除公职
开除公职也不打紧
老马已经退休六七年了
早已成为一个闲人
开除了公职就意味着
老马将失去领退休金的资格
老马不能没有退休金

从来没发愁的老马
这次真的犯了愁
这两天老马到处求人
只要曾经认识的
只要是公检法部门的
他一个不放过
他说，让他坐几个月牢也行
只要能保住他的公职
可他哪里知道
坐了牢又哪来的公职

（六）

老马骑车醉酒驾驶被刑拘后
因为出嫁女儿
弄了个取保候审
出嫁女儿后，他到处找人
终于有了希望
精神病患者可以免除判刑
这个主意是谁出的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必须要有医院的诊断证明
老马去了医院
医生问他生活中受过哪些刺激
老马说，十多年前头部被车撞过
昏迷不醒多时
几年前老伴又去世
伤痛过度
医生问他生活中有哪些表现
老马说，他烧过马路边的垃圾箱
经常在小区院子的树坑里大小便
大白天在小区院子里脱了裤子行走
还有，小区的人们都喊他马疯子
诊断结果:精神病患者
老马把他的诊断证明交给了检察院
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七）

如果不是同住一个小区
我是不会认识老马的
我也不可能知道，他是
与我仅仅相隔三十里的老乡
其实，对我而言
认识不认识老马，毫无二致
是不是老乡，也无区别
多数人的眼里
老马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就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没有他，人们也便这么过
只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是虚构的
而老马，是现实生活中
一个真实的存在
他就住在楼下的车库里
每天，他会很晚起床
半夜才睡觉
每天，睡觉起来
他会在小区的院子里
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
每天，都会有很多小孩
与他追逐玩闹，取乐逗趣
每天，与他玩闹的小孩
会喊他一声:马爷爷
而小区里的大人们
见了他，依然会不屑一顾
甚至在心里喊一声:
马疯子

（八）
​
​昨天，老马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光棍节，有棍没母猪
后面还加了一个字：
唉！
我从网上搜了一段视频
《仙女下凡》
下载了发给他
救急

（九）
​
​老马喜欢收集破烂
他的车库里
废弃的床头柜
别人扔掉的茶几
节日用过的装饰灯罩
堆得满满的
老马还喜欢收集
自行车、电瓶车、摩托
有的是讨要的
有的出一两百元买的
有的，从街上“拾”来的
前些天，他“拾”到一辆旧摩托车
下掉车牌，行李箱，座套
第二天骑着它回老家
不小心摔了一跤
胳膊流血不止
好在没有骨折
这些天，他整天吊着浮肿的胳膊
出入在小区的院子里
像一件破烂
无人理会

（十）

对于老马
吃饭不是重要的事
喝酒才是
喝酒，他有自己的分寸
不与任何人喝
不喝的烂醉

对于老马
睡觉不是重要的事
女人才是
但他很少珍惜
有时，也会挑剔
五十多岁的刘寡妇
睡了四次就被他抛弃

要说重要的事
还有
他每天发一条朋友圈
说的都是名人们的丑事

（十一）

古稀之年了
依然顽童一个
每天喝点小酒，不计较品牌
当然，老蒸最好
窗户上挂着一枚捡来的彩灯
没人的时候也亮着
窗台上的音响，常有歌曲播放
音量老高
家里也有卫生间，却
常在院子里的树坑撒尿
那天，社区服务站的工作人员
提着一袋奶茶来看他
临走的时候说
能不能把音响放的低一点，扰民
老马有些生气
发微信给我
不能活了，回老家去

老马的老家在农村
离我老家只有三十里地

（十二）

老马酒驾
记录在案的有九次
判罚最重的
刑拘三个月，终身禁驾
但老马一直没有停止过出行
每次回老家
老马都会开着他的“王子”
只不过
每次都要辛苦些
不是早出，就是晚归

（十三）
​
​前些天，老马发微信：
又找麻烦了
去年坐了90天
罚了7000元
现在又要扣工资
人都麻了
我问原因，他说：
就那事

今天老马又来微信：
开除党籍，降薪
因为醉驾
我问他：在哪？
一直未回话

我想说的是
老马，你是党员吗

（十四）
​
​老马确乎是一个党员
非但他自己，老马的哥哥、弟弟
还有他的女儿
都是党员。只不过
这些已是退休前的事了
退休后的老马，除了
每年交260元党费
没过过任何组织生活
甚至，没了自己的组织
现在的老马，每天
脱了裤子撒尿，端起酒杯喝酒
完全一个游离在核外的
自由电子
老马觉得
这样的生活
其实也挺好

（十五）

老马喜欢收集一些老旧的物件
比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家家挂在正墙上的伟人画像
摆放着的伟人石膏塑像，以及
那个时代人人喜欢襒在胸前的
主席像章，当然也有
掉了漆皮但未散架的破柜子
早已废弃的煤油灯盏
集体时生产队用来分粮的升斗
……
这些“古董”
在老马老家的窑洞里
摆得满满的
有谁去他老家
老马接待你的第一件事
带着你
欣赏他的这些“宝贝”

（十六）

前天，老马微信发了一个位置
我打开看，是高新区交警队
我回了一个乡下的地址
并问他，干嘛呢
老长时间回了一句
酒，挨了一下
可能再进号子
我知道又因酒驾被拘了

昨天上午，我问老马
在哪？
下午，老马来微信
小鬼送，爷王不收
因为病

今天，我发微信给老马
想多活几年，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又信：病好了，我陪你喝酒
老马回复：
拍片、CT、血检、尿检，那里全做了
又语音微信：
回家了没，来车库说说话
语音回复：
在单位，礼拜五才回
又问：没处罚？
老马回：四千五，取保候审
一会儿又信：我没交
我回复：
当老赖拿手戏 呵呵

（十七）

老马酒驾被拘
又因“病”取保候审
归来的那天
半年没来往的外地妹
来到老马车库
提出要上楼陪他
老马觉得烦
回了一句：没心情
说吧，独自回到楼上
一个人喝闷酒

（十八）

酒是祸根
老马也这样认为
因为酒，老马被拘多次
每一次都会受到惩罚
罚款，甚至降级
但老马确实离不开酒
如果没酒，老马真不知道
自己该怎么过…
每一次酒后，老马都会
躁动不安，都会
走出去……
多数时候，老马能够侥幸
偶尔不是很侥幸
才让老马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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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一天

赴宴回来，老马忽的有些睡意。这是酒精的缘故。酒不是喝的很多，大概半斤，最多也就六两。像这样的应酬，对于老马，已经不是很多。但只要有，他必定要去。这是老马现时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了。

自从老伴去世以后，老马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酒当然成了他每天生活的必需。平日里，老马每天都会喝上三五两的。不过，那是在他吃过午饭到晚上睡觉前（他每天睡觉几乎都在11点以后）。可以说，他是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喝这三五两的，所以并不会有醉意。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表妹孙子的满月宴。宴席从中午十二点开始，不到两点就结束。时间不到两小时。这样的时间内，喝上个半斤八两，每个人都会有醉意的。

宴席完毕回到车库时，老马觉得浑身燥热。索性脱了衣服，赤条条躺在床上。只在腰间盖了被角。胳膊、腿、屁股全漏在外面。至于男人隐秘的部分是不是会暴露出来，此时的老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老马是一个随意惯了的人。暑天的时候，喝了酒，赤条条的，只穿了女人的一条围裙，满院里行走。有时甚至仰面躺在小区大门的阴凉处。管他哪个部位漏在外面，只要舒服就行。此时的老马，只觉得，这样躺着，再舒服不过。不一会儿，老马就进入到梦乡。

已经到了公历五月底。这两天，天气可与暑天抗衡。但老马的车库并不热。甚至，还有些阴凉。因为酒精的缘故，这样的阴凉，恰是老马最需要的。

老伴是十多年前去世的。老伴去世后，家里只剩了他和女儿。女儿似乎并不待见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晚上也不回家。前些年，女儿找了对象嫁了出去。对象是东北人，虽然也生活在榆林，但女儿一直很少回来。女儿出嫁之后，老马开启了他的独居生活。老马的独居，对他并无什么影响。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解脱。老伴在时，因为喝酒，或者其他原因，每天不是吵嘴，就是斗架。现在的老马，洒脱、自在，无拘无束。就像今天，无论老马喝得如何，再没有人干涉、阻挠。更不会有口角，甚至动手动脚的事情发生。

今天赴宴，老马喝的是五粮液。烟是细支中华。老马当然得多喝上两盅，烟也得多抽上几支。至于饭菜如何，即使满桌的海参鲍鱼，也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酒宴，对老马而言，一年里不会遇到很多。老马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不喝到宴席收场，众人离散，他是不会离开的。

人活七十古来稀。老马今年虚龄刚好七十。他从未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这样看来，老马活到八十甚至九十是不成问题的。其实，将来能活到多少，老马从未想过。也不需要去想。就像人们说的：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

老马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老马是被一个经常陪他喝酒口里叫他“二哥”的人吵醒的。老马称这个陪他喝酒的人“醉糊”。“醉糊”何许人？单从老马给他这个称谓便能明白一二。老马需要这样一个能陪自己喝酒和扯淡的人。就像二人台，没有搭档是上不了台的。要不，老马太孤独了。

睡醒了的老马，并没有穿上衣服，依然把被角裹在腰间仰着躺在床上，便与“醉糊”又扯了起来。他们的扯，从没有什么固定的话题。一会儿文昌饭店是谁的，一会儿金阳小区背后有哪些黑幕。有时忽的又转到别的话题上。他们扯的时候，两个人的嗓门都特别高。有时会争得面红耳赤。老马需要这样的争执。要是没有了这样的争执，老马会觉得很无聊的。

今天老马和“醉糊”没有一起喝，因为老马有了自己的应酬。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本来也是以扯为主。今天他俩只是扯，扯到哪算哪。

不觉就到了饭点。“醉糊”要回去吃饭了，老马不需要。中午的宴席虽然吃的不是很多，但只要有酒，饭就成了次要。再说，方便面、香飘飘买来放着。想吃的时候热点水泡一泡就行了。

老马一个人的时候，屋子里也不会安静。老马买了音响摆在车库的窗台上，与手机蓝牙连接。一个人的时候，随意打开手机播放些内容。有时是快手里的，有时是今日头条里的，有时是微信视频号里的。除了这些，老马的手机不安装别的app。有这几个平台足够老马消遣。

老马的房子在一楼。除了晚上睡觉，老马很少上去。偶尔，有“相好”的来，老马也会带她到楼上。完事了，“相好”的离去，他又会来到车库。白天车库住着方便，出来进去很是随意。我们小区里的车库没有一家当做车库用，都装修了住人。老马的车库没怎么装修，只放支床，摆了桌子、柜子、饮水机之类。当然电磁灶也有，老马的午饭、晚饭多在车库里敷衍。车库就在他房子的下面，很方便。

晚上老马没有回楼上住，就住在车库。十二点过了，小区里的灯都灭了。只有老马车库里还亮着灯。因为有了午休，老马没有任何睡意。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一会儿在地上走来走去，一会儿坐在凳子上。仿佛一个赤身的幽灵，在寻找自己的归宿。
2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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