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滩——英雄土地的追忆

      长乐滩——英雄土地的追忆

                 朱鸿宾/文

     漳河水绕着武乡长乐滩缓缓东流，两岸层叠的山岗静立如碑。风掠过河滩梯田，卷着杨柳清香，也卷走八十余载烽火烟尘。站在这片袋形谷地间，一眼便能读懂“人民作家”冈夫笔下那句滚烫的诗行：“望着熟悉的山岗，涌起云一般的回想，粉碎有名的九路围攻，这里就正是战场。”
       1938年四月，太行山被日军“九路围攻”的阴云笼罩，三万侵略者分进合围，妄图摧毁晋东南抗日根据地。朱德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运筹布局，一二九师三八六旅设伏长乐滩狭长河谷，一张天罗地网静静等候骄横的来犯之敌。彼时，生于武乡故土的诗人王玉堂，笔名冈夫，正以中共武乡临时工委书记、县人民武装自卫队总队长的身份奔走乡间，动员群众、配合主力，亲眼见证了这场改写太行战局的血战。
      冈夫先生生于斯长于斯，太行的风骨早已刻进他的脊梁。早年身陷草岚子监狱，铁窗未曾磨灭他的革命理想；出狱返乡投身抗战，他一手握笔、一手动员百姓，文字是他的钢枪，乡土是他的阵地。长乐滩开战那日，他奔走于各村联络民兵，运送粮草、传递情报，亲眼看见日寇骑兵踏入河谷陷阱，亲历山岗之上漫天火光四起，亲闻漳河滩上杀声震彻山谷。多年后，他将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凝于长诗《英雄的土地》，一字一句皆是战火实录：“骄横的敌人骑着战马，闯入这个袋形的火网，战马嘶溜溜惊叫了一声，山岗上漫天飞起来火光。”
     河谷之中，是三八六旅七七二团团长叶成焕率领将士浴血冲锋。这位二十四岁的虎将身先士卒，带着战士从山巅崩雪般俯冲而下，把敌军死死挤压在漳河浅滩。刺刀交锋、枪弹呼啸，河水裹挟人马翻涌，日军尸首、钢盔漂浮河面，两千二百多个侵略者葬身这片河滩。激战终日，援兵逼近，部队奉命撤离，叶成焕不肯放下战场，独自登高坡探查敌情，一颗流弹破空而来，英雄轰然倒地，弥留之际仍挂念部队安危，一句“队伍呢？”成了他留给太行最后的嘱托。八百名八路军战士和他一同埋骨长乐滩，同时埋葬的还有三千日本侵略者，正如冈夫诗中所写，化作滋养这片红色沃土的养料。
     战火里的细节，被诗人冈夫永久留存于笔墨之间。那场战斗击落的敌机残骸，拆解零件建起山间小型铁工厂；缴获的枪炮弹药武装起地方民兵；长乐滩大捷一举击碎日军九路围攻，稳固了太行根据地，让敌后抗日的火种越烧越旺。身为战斗诗人，冈夫先生不写空洞赞歌，只以亲历者的视角记下山河血泪：“我们的部队崩雪似的压下，把敌人压在河水中央，河水连人带马把他们吞去，只留一些盔盖在河面漂荡。”诗句质朴粗粝，如漳河卵石般真实，藏着一个武乡子弟对故土战场最深沉的铭记。在战斗胜利后不久，先生就在一首短诗中，提到了李庄滩战斗，也就是后来史学家通用的长乐滩战斗。

          晋东南备战小曲

山绕水呀水绕山，
山山水水围绕着晋东南，
锦绣繁华潞安府
武乡 沁县是米粮川。
我们在这里扎下抗日根据地
党政军民干得欢
敌人要来来正好
放开口袋让他钻
响堂铺
李庄滩，
钻进牛角他才知道，
进来容易出去难。
摩拳擦掌，
专等鬼子落网!

          一九三八年底

     硝烟散尽，岁月流转。多年以后，早已褪去戎装的冈夫先生重返长乐滩，以新中国一名文艺工作者的身份重访旧战场，眼前山河巨变，令他心生万千感慨。曾经焦黑荒芜的河滩，铺满翻涌金浪的庄稼；昔日弹痕累累的荒山，栽满黛绿鹅黄杨柳，桃李漫山、繁花相间。当年扛枪杀敌的战士，如今成了耕耘田地的社长，守着良田牛羊，安稳度日。他提笔写下山河新生，将战争创伤与盛世春光对照，一半追忆先烈热血，一半礼赞故土新生：“家乡的河山一点没变样，还是那么旷荡与雄壮；家乡的河山大大变了样，童山和干滩穿上了新装。”
    冈夫先生这一生，始终与这片英雄土地紧紧相依。抗战岁月，他以诗歌为号角，唤醒太行百姓奋起抗敌；新中国成立后，深耕文艺园地，先后执掌山西文联、作协，致力于乡土文学，获授“人民作家”殊荣。长篇小说《草岚风雨》记述狱中斗争，长短诗集写遍太行烽火、乡土新生。长诗《申海珠》斩获边区文学头奖。他所有文字的根，都扎在武乡的山岗与河滩，长乐滩的炮火、叶成焕将军的英魂、太行儿女的抗争，是他一生书写不尽的精神底色。
    今日再踏长乐滩，纪念碑静静矗立河谷，叶成焕团长与八百英烈之名镌刻石碑上，漳河流水岁岁不息，后浪追逐前浪，载着八十余载不曾褪色的英雄气概。冈夫先生早已远去，但他的诗句依旧回荡在山风里，成为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注脚。
      这片河滩，是埋葬侵略者的沙场，是叶成焕等烈士长眠之地，也是人民作家冈夫半生回望、终生歌咏的故土。昔日枪林弹雨化作今朝良田繁花，鲜血浇灌出山河锦绣，英雄风骨代代相传。
     致敬长乐滩，这块浸透热血的英雄土地；致敬叶成焕将军与万千保家卫国的浴血将士；致敬人民作家冈夫先生，以诗存史，以笔留魂，让太行烽火、英雄往事永远被后人铭记。山河常青，英魂不朽，这片土地的昂扬斗志，永远向着无限辉煌的前路，生生不息。

      
   【 作者简介】朱鸿宾，网名老刀客，山西武乡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历任太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太原诗词学会副会长，山西省品牌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1981年开始创作，出版有诗集《野鸽子》《梦在远方》《唤醒闪电》《鱼化石》《醒来》《今夜醉一回》等十二部并入评两届鲁迅文学奖。现供职于一家新闻媒体。其文学及新闻作品三十余次在市、省及全国获奖。曾获年度“十家诗人”“优秀作家”“杰出青年”“十佳记者”等。


附录一：

       山冈上的歌声

——纪念“人民作家”冈夫先生诞辰120周年

          朱鸿宾

我见过一位
站在太行山上唱歌的人
歌声里有铁
在黑夜里起飞，顶着大风
脊梁比刀剑更加坚硬
可以折断，但不曾弯过半寸

闯过炼狱，见过死神
一本《战斗与歌唱》
写尽山河滚烫，岁月豪情

烽火中的战士
站在大地上呐喊的诗人
每一句诗都是子弹
饱含着对祖国与人民的赤诚

  附录二：   


    一段忘年交

               朱鸿宾

      

   冈夫（王玉堂）先生是我的同乡，是诗坛老前辈，也是我的忘年交，老人家平易近人，谦和而慈祥，年长我正好一个甲子，早在1988年，武乡县文联和山西省诗人协会联合为我编印生平第一本小诗集《野鸽子》，序言就是冈夫先生所作。
   先生早在抗战时期就诗名远播。读到他早年的诗集《战斗与歌唱》更被深深震撼，那年我二十一岁，第一次见到老诗人，功名荣誉集一身，谦和慈祥却像爷爷一样，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与距离，更有一口未改的乡音，从此开启了一段令我一生感动而难忘的忘年交。
   《英雄的土地》一诗是诗人新中国成立后的精品力作，是呈现给新时代一首赞歌，赞美了八路军战士在长乐之战中抗击日寇的壮举以及新中国成立后，发生在故乡这一片热土上翻天覆地的变化。整首诗质朴而深情，时空由近及远，又回到令人振奋的现实，是一首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好诗，全诗画面感很强，虽然精短但是如实记录了两段可歌可泣的历史，抗日战斗史与新中国建设史，而诗人也正是这两段历史的亲历者与讴歌者。战斗与歌唱，同样精彩而难忘。
    作为冈夫先生的小诗友，小同乡，我和先生交往有八年之久，先生的诗品、人品已铭刻于心，好好做人，诗人合一是我毕生的追求，也只有写好诗，做好人才能对得起先生的厚望与鼓励，对得起故土和乡情。
    慈祥的爷爷，大写的人，用诗铸就了高山仰止的一生！


附录三：


   缅怀冈夫先生


          朱鸿宾


笔作投枪刺敌营，
诗为战鼓唤黎明。
歌喉不歇吟民意，
风骨长留励后行。
三卷歌吟凝赤血，
百年心迹照丹青。
先生虽去音容在，
犹向人间作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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