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能奉献多少风景让自己留恋呢

很多人不喜欢冬天
但我喜欢
真心喜欢
不是那种不接受也要接受
它必定要到来
所以只得装作的喜欢
在冬天
我有许多喜欢的事
晴朗的时候
我去拙政园看亭子和水
去怡园看那两株腊梅
去留园看粉墙中开的圆门
去冯梦龙村后面的水塘
看无人收割的芦苇蒲草成片地荒芜在碧澈的水中
寒风吹过
摇晃起伏
成群的野鸭子浮在水面上
随波荡漾
不远处如雾般的树林上
挂着一个个黑点
在呱呱地叫
它们是喜鹊
叫了一阵
忽然就飞起
一团乌云般往另一片树林飞去
过了一阵又呼啦啦飞回
乐此不疲
它们没有工作吗
没有工作怎么养活自己
树林边是一小片田地
稀稀拉拉地种着些麦子
麦苗瘦削伶仃
但在褐色的泥土中分外青翠
一群群麻雀欢天喜地地落在上面
跳呀啄呀唱呀叫呀
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它们咋这样开心
吃不好睡不好寿命还这么短
如果我是它们
还不得愁死怨死
它们在泥地上玩够了
就一下子飞到电线上
继续叫呀唱呀
疯了一阵后又呼啦一下飞向另一块麦地
继续它们的派对
喜鹊和麻雀这两伙
好像在比赛谁在这个世上混得更好一样
下午四点多了
太阳像个老人
渐渐地慈祥起来
站在一片树林上
而后却又慢慢变大
变成红通通的大鸭蛋
水汪汪的
仿佛用牙签一戳就流淌下来
这个时候
你张目四顾
天寒地冻一片苍茫
想到时近岁暮自己青春远逝
万事烦扰多少念想没有完成
再想想年老的父母日渐衰败的家乡小村
和从小在一起玩耍的哥哥
他们也五十开外了
还在像别的农民工一样在工地船厂水泥厂化工厂钢铁厂打工
满面尘土风霜
而他们的子女也跟他们一样
依然在社会最底层挣扎
日子过得千疮百孔鸡飞狗跳
这时
整个时空就剩下了我一人
而我也被寒风吹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寒冬里
除了出游
就是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取暖器开到最大
满屋温暖
我冲杯咖啡在保温杯里
脱衣上床
打开电脑
看《杀死伊芙》
身边放着烤玉米粒薯片烤腰果
当然
我还喜欢冬夜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和妻子一丝不挂
搂抱在一起亲吻做爱
射精后我俩还是赤裸裸地拥在一起
沉沉地睡去
什么子女的教育
父母的衰老多病
工作的烦恼
自己无可挽回地老去又一事无成
地球环境的恶化
人心的险恶
这个世界很多角落那些可怜的人
我和妻子统统都不顾了
妻子热烘烘的光滑的身子侧卧着
我拥着她
左手搂过去
握着她温暖硕大的乳房
沉入天荒地老中
屋外黑夜漫漫寒风吹彻
屋内温暖静寂
茉莉花的香薰尽职尽力地袅袅婷婷
我俩酣然入睡
即使小偷光临
翻箱倒柜
我俩也不会醒来
中年冬夜做爱后的舒服
千金不换
一连多日响晴时
去河边老柳下散步
老柳们非得到一月底才把长枝上的叶片落尽
覆盖住身下厚厚多层
连日的好阳光和干爽的北风
把卷曲的细细叶片晾得响脆蓬松
我这个时节就特别喜欢去踩它们
脚踏上去陷落好几寸
脚底发出有层次的沙沙声响
再换一脚往前
亦是这种声响
这时我宠辱皆忘
全身心都凝在这种松脆声响中
不知道这种喜好是不是与害了迫害摧残狂相关
但这种陷落伴随悉悉索索脆响的感觉
就像做了富有创意又人畜无害的恶作剧一样
说到吃
寒冬里吃黄心山芋特美味
饥肠辘辘地从地铁口出来
外面已经黑透了
寒气立刻包裹过来
人行道上有一个年纪五十左右的男人
穿着褪色的军大衣
坐在凳子上
守着一炉的山芋
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行人
已经烤好的几个山芋
被放在台上
我走过去
想了想
又返回来
我很想吃
但我为什么如此犹豫
是山芋很贵吗
还是怕他烤的山芋不好吃
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大叔了不应该再吃这些了
都不是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我这般犹豫
不知道
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对许多想做的事
我都犹豫起来
且是毫无缘由的犹豫
难道是倦怠
也许吧
寒风里
他挑了一个
五元钱
我马上剥开
一股热乎乎的香甜味道散播开来
我捧起来
在寒气中
吃了一口
闭起眼
是的
就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冬天做晚饭时
妈妈常常丢两个山芋在炉膛里
哥哥一个我一个
那是我贫穷的童年少年岁月里最幸福的时候
现在山芋自由了
可我想吃却犹豫起来
难道要等身体衰老到不能吃它的时候再吃吗
冬天里还有很多喜欢的事
如寒寂的深夜听邻居家的犬吠
北风中看枯黄的草地中几棵鲜翠的野菜
今天是正月初七
我已经四十八了
我的冬天也马上就要到了
在这个暮秋时分
我又能奉献多少风景让自己留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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