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客旧作十首

        
      碛口古镇

河水犯浑，在此爱上落日与苍凉
我理解它的倔犟，像爷爷爱着贫瘠的山坡
最后融入那一片荒草
在我梦里留下锄头与孤独的羊群

混浊的老泪裹挟泥土
雕塑出一个叫李家山的村子
层叠的窑洞顶，金黄的玉米与夕阳里的河水
遥相呼应

远了远了，一代商帮的背影
在水面起伏，在老船工的号子声里
无法平静的流水
在不停冲刷岁月的伤口
死去还是活着，天空只看见对抗与挣扎
有太多的面孔被波浪淹没


  
      快递小哥

  
胃的城门已经被攻破
血喷出来，像火山的岩浆
拿不出钱灭火，只得听任大火燃烧
吐血，那是胃在发怒
等不来老父亲，火车太慢
借钱的节奏太慢
撑不住了，他一撒手放出满地秋风

迟到的父亲眼底渗血
生与死仅隔着一袋烟的工夫
三十岁的儿子
冻僵在医院的急诊室
终于止住了大出血
终于可以被快递回家乡

       父  亲

他从来不想说起
父亲的离去
那么突然，阳光绚烂的中午
晴天一声炸雷，那年他十五岁
下到村口的深沟里，
看到弯曲的父亲
一口一口，以鲜血和他说最后的话
一头苦命的骡子，竟是罪魁祸首

没了父亲的孩子，就是野地里的苦苦菜
从此，他记恨家乡的山路
记恨那一道深沟
拼凑起摔碎的心，他走了
再后来他的恨渐渐熄灭
而今，那小村的炊烟
时不时落在梦里，挥之不去
扎入他的眼睛，催泪




       飞   蛾

小菊投水，小凤跳崖
火车从村子经过
小仙有了新死法，卧轨

她们都视死如归，而我活着
替一些灵魂在人间受难

翅膀在火里，灯在眼中
必死无疑，以化为灰烬的痴情
吻火

有火就可以燃烧，有火
心就可以取暖
夜太漫长，不灭的月光太冷

又有人在大雪里归去，她那么年轻
嘴对着煤气管，深深吸氧


       入冬第一场雪

像思念，总爱在夜里来
醒来后给我的眺望以惊喜

爱过一个叫雪梅的女子
雪入梅花，后来再不见了

都说爱是一个过程，雪落也是
美来过，留在心底就够了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我的
只有那深埋的记忆
会在春天里，长出来
又被秋风掠去

一场雪，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落在眼里为一滴泪
落在心里为一寸疤痕，不打算抹去
以证明爱过，活过


      打 铁


让每一块铁喊疼
让每一块铁飞溅火星
生铁，不放在铁砧子上砸
骨头就会生锈
最后被泥土吞噬

让更硬的铁收拾铁
让铁迸溅眼泪
骨缝间不再收留软弱

铁块烧红了再打
向火焰彻底服软后再打
铁与铁夹击
大锤抡起呼呼风声
一块铁被挤压尽水分后
越来越薄
但有了刀的雏形

成型的铁器被摁进水中
冒烟后，冷却到完全清醒
冷却到钉在哪里
都不会改变铁的意志
这摇晃的木制的人间
离不开铁


    盲人阿炳


一个人堕入无边的黑夜
他就必须找到
一点可以发光的事物
不然夜路太漫长
人会被撞不破的黑暗
活活淹死

一把二胡或许就是一线月光
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这坎坷不平的苟活
就可以变得温柔如泉水

不过这黑暗的人间
不看也罢
一条瘦长的巷子记得他
孤苦的琴弦

一曲《二泉映月》
让盲人阿炳看见了春天

           

        梨 树

种在房后头，两棵梨树
春天深处，梨花开始落雪
小小的，落在我梦里
而种树的爷爷，那一年
把自己种到山坡上

那里有一大片梨树
白色的花海，是一个村庄的思念
小时候吃树上的梨
是奶奶摘下来的
好甜，一整天我都被蜜蜂追赶
而今那滋味
一次次支撑起入梦的乡愁

长了这么大，再没吃过
那么甜的水果
在隰县，是玉露香梨
与往事一起站到我面前
仅一口就沉醉于亲情的蜜酒

  

         香岩寺

这山上的石头是香的
佛住在此
花香自不必说
吹过来的风也是香的
就连虫子的叫声
也沾满薄荷的香味

上山的石阶是香的
一座寺庙
以独特的香味
吸引我找到佛主归隐之处
又以满心的香味
送我回到红尘
再不受百毒侵染


      如    果

如果有那么一天黄昏
我再也摇不醒你，天上开始落雪
我冻僵在河边
说好了一生交给你，而你失约了
丢下我一个人在深夜，陪我的
只有酒和刀劈斧砍的歉疚
你对我曾经的心疼
是我此刻疼痛的根源
好大的一场雪，足可以掩埋来时的路
回不去了，请带我走吧
与你一起融化在春风里

        
【作者简介】老刀客，本名朱鸿宾，山西武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历任太原市作协副主席，太原诗词学会副会长。出版有诗集《梦在远方》《今夜醉一回》《醒来》等，两度入选参评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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