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又起》——老刀客自选诗66首

   秋风又起读秋风

             ——老刀客自选诗66首读后

                              廉钢生

    我和老刀客相识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从太行山顶的老区武乡走下来，满身黄土味儿，眼睛里却盛着一片海。那时候他已借调到太原有线电视台当记者，侠肝义胆，做过很多监督类批评报道，在新闻界已崭露头角。我刚刚创办了一家杂志社，约稿件、拉广告、跑印刷忙得焦头烂额，但骨子里还热爱着写诗。我们在一场诗会上相遇，他递给我一首写矿工的诗，我记得最后一句是“他们把自己烧成灰，照亮别人的夜晚”。我读了，沉默很久。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三十年没断过。

    这三十年间，他无论工作多忙，生活压力多大，但诗一直没扔下，每出版一本都要送我，至今已厚厚一摞子了，从《梦在远方》直到《醒来》快二十本了，并邀请我多次出席他的作品研讨会、朗诵会，为他的每一次进步感到由衷高兴。我们喝酒时他话不多，可一谈到诗，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木柴，噼啪作响，酒酣耳热时，他会起身高歌一曲武乡民歌。写诗靠走，唱歌靠吼，娱乐靠手，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从他的诗歌中能看出山水的滋养。他嗓音很好且字正腔圆，朗诵诗歌也很专业，这与早年间他在一家工厂做过播音员有关，至于娱乐靠手，说得是他喜欢把玩玉器，盘玩手串之类文玩，修身养性而乐在其中。他总说自己是“老刀客”——刀是诗的刀，客是人间的客。如今这辑《秋风又起》，就是他用这把刀，在时光的岩石上刻下的又一道深深印痕。

     读老刀客的诗，你会相信——诗，是一种可以割伤人的东西。

  《秋风又起》精选了诗人15岁至60岁跨越四十五年创作的短诗66
首，80首诗像八十块被火焰舔舐过的铁，冷却后依然烫手。诗集以“梦”为名，以“远方”为向度，但老刀客的梦从不轻盈，远方也不在云朵之上。他的梦里有煤、有血、有生锈的刀、有跪在坟前的父亲、有走了一千里路才找到儿子墓碑的母亲。他的远方，是山西的山沟、云南的麻栗坡、内蒙古的草原、西藏的雪域，是泥土之下和人心深处那些不肯腐烂的东西。

    首先是刀。 刀是老刀客最核心的意象，也是他精神的图腾。在《葬刀》里，刀客“在一棵老树下，葬刀”，因为“大半生江湖行走，他累了”；在《最后一刀，留给自己》中，“刀客的骨头在夜里拨出一星磷火”，最后“最后一刀留给自己”。刀是武器，也是命运。它可以砍杀敌人，也可以自我了断；它可以追回乡愁，也可以埋葬青春。老刀客笔下的刀，不是武侠小说里的道具，而是一个北方汉子与生活搏斗之后仅剩的、硬邦邦的尊严。

    然后是火。 老刀客的诗里遍布火焰——矿坑里“液体的火”、诗里“血燃的怒火”。火是毁灭，也是照亮；是疼痛，也是温暖。《火》中写道：“倒在自身的火海里，一个人，融化一场大雪”。这种自焚式的燃烧，读来惊心动魄。他的火不是浪漫主义的野火，而是现实主义的地火——从生活的底层、从苦难的深处、从那些沉默的劳动者身上迸溅出来的。

     还有疼。 老刀客毫不避讳疼痛。《疼》那首诗写得直接：“半夜，心突然疼起来，整个黑夜都疼起来”。他的疼是具体的——关节炎的疼、煤烟中毒的疼、高考落榜的疼、母亲背着他上山看病的疼。这种疼痛叙事，使他的诗不作无病呻吟，每一句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

     转眼间他也年过半百了。前几天打电话，说最近总梦见老家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村子没了。我说，你写下来。他写的是：“一大片云彩，掉进大碗里 / 爷爷一口气喝下去。”故乡对他来说，就是能喝得下整片天空的那只粗瓷大碗，如今碗还在，云彩却散了。这就是老刀客，永远能用最简单的汉字，榨出最浓稠的乡愁。他的诗越来越瘦了，瘦到只剩下骨头和血，但那骨头是硬的，血是烫的。他是很深情的人，性格厚道且直爽，嫉恶如仇绝对是典型的刀客，他用诗做刀在打打杀杀，在砍伐社会的不公与丑陋，说他是记者诗人确实恰如其分，所作所为简直像个“老愤青”，一辈子喜欢收藏石头，人也如石，可以碎裂绝不弯腰，是个铁血丹心的存在。他是坚守初心的人，他说能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能出版几部诗集，就是他最初的梦想，他很知足。值得一提的是，我和老刀客，还有诗人赵少琳，至今已一起出品了九本三人合集，在山西诗坛被称为“诗歌铁三角”。据刀客说，这一本《秋风又起》就是为第十本三人合集做准备，由此可见他对诗歌的真诚与痴心。

    从1981年发表第一首诗算起，他已马不停蹄写了四十五年，作品有一万首，他在诗歌里呼吸与做梦，可写诗并没有带给他多少世俗的名利，他写诗纯粹为了一份爱，以写诗证明自己活过、爱过、思考过。在诗里他走遍了千山万水，收获得了一颗永远年轻的心灵。作为朋友，我见证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较劲”——和语言较劲，和历史较劲，也和自己体内那个渴望安逸的中年人较劲。他本可以写些风花雪月，以他在圈内的资历，早就能过上更体面的写作生活。但他偏不，他像他诗里的那个“提灯人”——“以一盏微弱灯火/对抗整片沉沉暗夜”

   从1981年到2025年，将近半个世纪，这几乎是一个诗人的完整弧光。老刀客用四十五年的66首诗告诉我们：远方不在别处，就在你磨刀、流血、哭泣、然后继续赶路的每一个当下。而作为读者——作为他三十年的朋友——我深信，这束带着黄土温度的光，终究也能照进更多人的心里。

                           2026年初夏于太原

       第一辑    草   命

   命

不想回家，小男孩心里
揣着一个江湖
走在傍晚的山路上
他想飞，想摘天边的星星
一个疲惫不堪的梦
一次次在天亮时，被父亲揪回来
牢牢钉在
巴掌大的一块玉米地里
一年又一年

父亲去世，他哭的伤心
他在哭自己
哭红高粱一样的命
想酿一壶酒，却被喂了牲口
坟头哭累了，赶紧回家去
一样死倔的儿子
还锁在牛圈里，应该醒了

---

山杏

火车开走，云追不上
卖水果的女孩，将一篮子山风
挂回到树梢

最初的家，被两条铁轨割开
坡底下的小村子
名叫花花的黄狗在喊她
爷爷说，过了年就该出嫁了

她好几夜，睁着眼熬落
天边的织女星
表姐在东莞，说那里没有冬天

---

老木匠

刨花埋不住一头白发
牙齿掉了大半，锯齿依然尖锐
木錾子在手指上刻下年轮

被狗叫声惊醒
确认故人在梦里来过
一阵冷风钻进肩膀
旧伤有点疼，想藏起来

最亲他的小村子，老弱病残
眼看支撑不住一门手艺
炊烟哆哆嗦嗦
安慰山坡上的灵魂

一大早，放倒院门外那棵大树
叶子落一地火，他不管
收拾最后一件家具给自己
鸟儿哭了一天

---

下山

挑一担子绿风下山去
鸟鸣一路追赶，在前后左右
山里的女人，命如脚下的青草
好日子屈指可数
梦里多是乱窜的北风

山再高，也够不到天
人爬上去，砍柴火喂养炊烟
挖药材，医治心疼的生活
一只觅食的山雀儿
飞得再高，翅膀也要收拢
回到树枝上的窝里

山下，得了风湿病的老房子
在春天，也忘了疼痛

---

心病

三叔一天天消瘦下去
瘦成窑洞顶的烟囱

他想瘦成一张相片
钉到墙上，省出一块好地

一年后的冬至
被拧干的人挂在房梁上
风一吹，摔了下来

砸在奶奶心口上，咳嗽不止
夜被震碎
好像每一声咳里都藏着
自己的儿子

---

深沟

父亲离去，在阳光绚烂的中午
晴天一声炸雷，那年他十五岁
下到村口的深沟里，
弯曲的父亲，一口一口
以鲜血和他说最后的话
一头苦命的骡子，是罪魁祸首

从此，他记恨那一道深沟
拼凑起摔碎的心，他走了
而今，那条沟竟驻扎在梦里
挥之不去，一次次唤醒他

---

小菊

夜半回家，一地荒草
压不住心跳
一读聊斋，她就穿墙而入
踏着夜雾来，避开阳光

不是鬼魂，正是老家的小菊
命苦，四岁没了娘
十四岁下河洗澡，没有上来
心交给我保存

煮一大杯往事，等她
不是梦，终于在路的尽头
找到一棵
能坐下歇歇脚的枫树

---



收秋

一大片云彩，掉进大碗里
爷爷一口气喝下去
小村最高处
是云彩休息的客栈
一亩山地最听汗水的话

夜，压在大黄狗身上
它使劲吼了几声
从地里拽回，我想见的人
背上抖落一大捆玉米
我掰开一穗要吃
奶奶说，小心磕掉门牙

睡下，听见有人
在旱烟里过瘾的咳

---

草命

草们都认识他
对不听话的
用锄头、镰刀和铡刀收拾
草根流淌绿色的血
交换一脸汗水

荒年可以暖胃
累了，可以托起美梦
一辈子割命，直到把命
交出去

坟头，杂草疯狂报复
父亲年年驱赶，而不绝
都是爷爷喊来的客人
我说了，父亲一开始还不信

---

梨树

房后头，长着两棵梨树
春天深处，梨花开始落雪
小小的，落在我眼里
而种树的爷爷，那一年
把自己种到山坡上

那里有一片梨园
白色花海，是一个少年的思念

以为会一直陪我，而他失约了
丢下我一个人走过四季
对我曾经的心疼
是我此刻疼痛的根源

---

母亲的耳环

母亲的耳眼穿越十六岁的春天
山丹丹开在光秃秃的悬崖边
爱美与贫瘠无干
梦在风中流动
金的 玉的勾引心馋

出嫁在花红柳绿的夏日
憨憨的父亲搬开一摞摞书山
将羞怯的新娘迎进向阳的窑洞
红盖头挑起了柴米油盐
梦最终被负重的生活
搁浅在时光对岸

这年我三十六 母亲六十三
我用一对金耳环点亮烛光晚餐
与阔别半生的旧梦牵手
母亲泪光一闪暴露了内心波澜
颤抖的手猛然停在了耳边
一生霜雪彻底封冻了
花季镌刻的浪漫

很细但很亮的水滴
一直从晨风的眼睛里
滑落到晚霞的腮边

---

劈柴

斧头刚被冷霜打磨过
刃口正好唤醒
一根根木头锁起的火苗
来自深山的冬眠者
在一缕缕晨风里打着哈欠

盛产柴火的树林，在山顶上
在最靠近太阳的地方
劈柴的利刃从爷爷手中
传递到爹手里
他抡斧头的样子我记得
木柴咔嚓断裂的声音我记得

去年回到故乡，破窑洞里
还堆放着一摞劈柴
只一眼，就灼痛我的记忆

---

娘

娘在山沟里挑水
在山梁上播种
在抖动的灯花里缝补衣服
被日子一把把薅去头发
她很渴，大口饮下生活苦酒
在一张发黄的相片里
慢性自杀

活着的火，在我眼里
熄灭的火在我心里
我无法去到对岸的夕阳里
晚风随河水起落
这条河，早已经结冰

   第二辑   佛在山巅

碛口古镇

河水犯浑，在此爱上落日与苍凉
像倔犟的爷爷爱着山坡
最后融入那一片荒草
在我梦里留下锄头与孤独羊群

混浊的老泪裹挟泥土
雕塑出一个叫李家山的村子
层叠的窑洞顶，金黄的玉米
与夕阳里的河水遥相呼应

远了远了，一代商帮的背影
在水面起伏，在老船工的号子声里
无法平静的流水
在不停冲刷历史的伤口
死去还是活着，天空只看见对抗与挣扎
有太多的面孔被波浪淹没

晚风清凉，吹落岸边漂流的河灯
是谁在借着虫鸣，掩面哭泣

---

云冈石佛

莲花从北魏的晨雾中醒来
佛的眉目在岩壁上舒展
飞天从窟顶坠落
在丈量人间的疾苦

我站在这里
听见石头在诵经
而佛的微笑
从未离开过这座山冈

---

悬空寺

几根木柱
支撑起整座寺庙
钟声被云团驮向天边

香火在风中摇曳
如同人们摇摆的信仰
而寺庙始终悬在半空中

木梯通向云中
每一步向上攀登
都离尘世越来越远
真正的悬空
不在庙宇，而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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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在山巅

山顶招风，招惹最大的风
山顶孤独，老鹰爬一回也嫌累
雷电一甩鞭子
云的陀螺就哭了

山顶有芸芸众生
小草 野花 灌木和虫子
苦命孩子没有生到好人家
吃石头，喝大风
替一座大山受罚

一到秋天
满山树叶哭出心底的霜
必须有佛保佑，必须有小庙
在山巅盛开
飘落以吨计算的阳光

---

雪域高原

牦牛在天边，啃着云朵
格桑花，醒在高海拔的山坡
云团和雪山抱在一起
石头和羊群抱在一起

心飞起来，风里有逆行的鹰
天葬台，离太阳很近
以额头走路的人
心里开满林芝的桃花
九十九座大山，遮不住佛光
云生处，湖底住着母亲

酥油灯日夜守护经幡
一个长头，走遍千山万水
从暴风雪的神山取回火
与灵魂遇见，种下今生的雪莲
头磕在地上，神就收到了
河水流淌，收留失足的雨雪

南迦巴瓦峰，从云端长出来
雅鲁藏布江，从雪山顶走下来
站起来仰望冈仁波齐的老人
心越过米拉山口的风雪，交给了秃鹫

---


古长城下的杏花

这一树杏花，一定是
古长城的女人
丈夫战死，她守着一堆黄土垒
年年花开，倾诉幽香
断裂的刀戈腐烂在泥土
一截烽火台在风沙里呼喊

云淡风轻，杏花开放
而多雨的天空下，它不多余
远方硝烟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坍塌了，也必须存在着
像边关将士的灵魂
交给鹰隼，再活过一回

阴山下，每块石头都挨过刀
伤疤醒着，痛醒着
墙可以安息，昆仑山的骨骼必须醒着
天地苍茫，一头头狮子
匍匐在草丛中，盯紧旷野上游荡的狼群

野草茂盛，牛羊悠闲
弯腰抓一把泥土
使劲一攥，竟攥出一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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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饮马

行走一天，夕阳
终于烧开了一条河水
战马大口大口饮下
比夜路还要漫长的水声

流水在眼睛里歇歇脚
还得上路，家在千山的那边
风中有鸟做向导
弯月，一夜间被打磨成刀

关山万重，马蹄可以丈量
烽火连三月，家书系在
大雁的翅膀
不冷的，是一支羌笛
吹出的乡愁，融化边关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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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滩

沙土里没有金子，有的是凝血
战士的，战马的
从此，滩上寸草不生
不能活着，苟活是对血的亵渎

这里的鸟是飞刀
云是板斧，都是一门忠烈的后人
金沙滩不缺英雄
杨家将士的恨埋在沙土里
大火着了千年
又被多雨的天空一次次浇灭

夜深，一阵阵喊杀声
敲开我居住的客栈
我猛然起身，抽出枕边的老刀

---

长平之战遗址

高粱与玉米平分秋色
古战场被大片庄稼覆盖
汗水取代血水，锄头压住箭头

阳光最多的正午，我来
与枝头的鸟雀一起掩住叹息

流云大朵大朵栖息半空
多像招魂幡
老牛与农夫在地头栖息
能否听到黄土的哭声

骨头与青铜剑腐烂在泥土
我脚下就是一座巨大的天葬台

四十万魂灵在醒
太行山的夯土层太过于厚重
风在呜咽，也许只有风
不曾离开这死亡之海

---

摩天岭长城

太阳是紫色的
边关将士的血滋养春风
长城长，长城外是嗜血的野兽
亲人与回不去的家，在梦里

雪夜城头，一箭穿胸
血水是有声音的，滴答滴答
像母亲的眼泪一样

长城是骨头垒起来的
走投无路时，就只有跳崖
它抱定跳崖的决心
一路滴血，一步一步走向天边

---

胡杨林

大漠深处什么都是孤独的
包括月光与驼铃
孤独的空，看似拥有一切
实在一无所有
一些树木借助秋风，燃烧起来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吐一口血
赶在一场大雪之前
放飞灵魂

此刻，正是胡杨在风沙里抱紧我
怕我像叶子一样坠落
其实堕落人间已久
也以锋利的斧子，砍伐过春风
如何能一任时光穿透身体
而不老不倒不朽
这个秘密，胡杨林告诉了我

---

黑神话：悟空

那灵猴，曾经是一块石头
有心，也有灵魂
被压在山脚下，浸泡在河水里
水火无情凌迟它，头顶着漏雨的天空
被烧成一把灰，也不喊疼

填海的是它，补天的是它
被刀斧折腾的死去活来
磨刀的它，怀揣炸药的它
从沉默不语的碎裂
到碑，到不会死亡的神灵

石头即便不修炼成灵猴
也决不做哑巴，它懂得生死
石心里藏着恨，藏着不屈
贴耳过来，你定能听到山呼海啸

---

兵马俑

黄土层感受到
陶土的心脏仍在跳动
千年的寂静
兵马俑站在时间的断层
以出征的姿态
奔赴一场暗无天日的
战争

地宫深处，那八千个灵魂
在长夜里睁大冒火的眼睛

---

瀑布

水，不想活了
从悬崖上跳下来
云雾看呆，鸟儿惊飞
瀑布，就是自杀的流水
狠狠地摔一回，粉身碎骨
起跳的一瞬最为壮观
水，一波接一波从高处坠落
呼喊出心底的痛
不怕死，像一群向死而生的鹰隼
轰隆隆冲向山谷
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一条瀑布
替一座大山在流泪

  第三辑       井    下

母亲的长征

——因买不起火车票，老山烈士赵占英的母亲，在二十年后，才来到儿子墓碑前……

一条路，走了二十年
云南麻栗坡好远

老山燃烧
猫耳洞里藏着年青的火
儿子冲上山坡
被一颗炮弹
摁倒在红土地血色黄昏

魂魄一次次在午夜回家
石碑压不住心跳

这回不是梦，苍老的母亲
走了几千里路
来了，终于找到了那块
最合适哭的石头
为内心堰塞的河水打开豁口

---

井下

一个男人，被眼巴巴守望的炊烟
塞进缺氧的黑夜
像一担子玉米，被送上磨盘
接受碾压

血是热的，生活板起一副冷漠的面孔
煤炭，来自远古倒毙的动物
恐龙或者斑马
他想，总有一天
自己也会被深埋进石头缝里
骨头化为一块黑炭

不知道要等多少万年
才能被后人抬出来
完成一次彻底而清白的火化

---

在汶川中学遗址

尽管下沉，塌陷的房子
都已经被固定住
我一直恐惧坍塌会再度发生
担心脚步声太重
会让静止状态的镜头
突然移动起来

阳光灿烂的十月
竟然会觉得周身寒冷
一只书包悬挂在窗口护栏上
我好像听到女儿的呼救
时钟碎裂，定格住天崩地裂
那一刻，高原反应令人窒息

---

     霸王别姬

马蹄声碎在乌江边
仗打到最后
就只剩你我两个人

我是横扫千军的王
可此刻
竟护不住你脱缰的泪水

你与一把剑
亲吻出烈火
烧穿了千年史书

风吹着江水的呜咽
水流着战马的嘶鸣
你就是我的天下
可惜，我悔之已晚

---

快递小哥

胃的城门已经被攻破
血喷出来，像火山的岩浆
拿不出钱灭火，只得听任大火燃烧
吐血，那是胃在发怒
等不来老父亲，火车太慢
借钱的节奏太慢
撑不住了，他一撒手放出满地秋风

迟到的父亲眼底渗血
生与死仅隔着一袋烟的工夫
三十三岁的儿子
冻僵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终于止住了大出血
终于可以被快递回家乡



---

战友

周围有很多人，都不说话
在睡梦里，倾听海浪
这是小岛的最高处
一座小山包，坚挺乳房
静谧，他喜欢这里
石碑上刻着熟悉的名字
他的战友
阳光正好，适宜大声朗诵
灌醉那爱诗的灵魂
有时打着月亮的灯笼来
潮汐翻涌出心事
一浪一浪，烈性的老白干
会有一只有劲的手
猛地拍打在背上
没事，喝酒
老班长的声音，山东大葱味
过瘾的脆爽

---

初吻

从焦土的阵地上抬下来
小战士一脸血污
山头几乎被炮弹削去脑袋

人，只剩下一口气
使劲睁开眼皮，叫一声姐
她俯下身子
捂不住汩汩冒血的伤口
在眼泪流出的同时
以干裂的嘴唇，紧紧贴向他

战斗还在继续
炮火记住了那个吻

---

谈到死亡

深夜，第一次谈到死亡
乡村的土窑洞
一盏20瓦的灯泡，照不亮前程
第三次落榜，我安慰你
以一个学徒工的浅薄
突然你说到死，走得远远的
不让家里人知道

在一次煤烟中毒的
老套故事里
醒来，见到我第一句话是
死过了，要好好活
之后一直在一家煤矿下井
明年，就可以天天见太阳了
你笑着和我视频

---

打铁

让每一块铁喊疼
让每一块铁飞溅眼泪
生铁，不放在铁砧子上砸
骨头就会生锈

让更硬的铁收拾铁
骨缝间不再收留软弱
锤子砸下去
铁就疼得亮一下
被烧红的骨头，越打越硬
疼过几次，就能疼出一把刀

---

   二泉映月

一个人堕入无边黑夜
就必须找到
一点可以发光的事物
不然夜路太漫长
人会被撞不破的黑暗
活活淹没

一把二胡就是一线星光
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这坎坷不平的苟活
就可以变得温柔如泉水

不过那丑陋的人间
不看也罢
一条瘦长的巷子记得他
一曲《二泉映月》
让盲人阿炳看见了晨曦

---


石头记

那个叫石头的人，一生
怀揣一块石头赶路，石头压住
一阵风，压住飞跑的流水
压住失去亲人的悲伤，在某个春天

一路走，与更多的石头相遇
他爱上的石头，在夜里
飞到天上，云团与星群从此有了
不甘寂寞的灵魂

一生的痛，都在石头里
石头咬着牙，长出青苔
在深山，在看不见流泪的
水
石头粉身碎骨但不会死
它不著一字，却什么都记得


     第四辑   约   定


暮年

说着说着，就到了黄昏
北风里，窗外的池塘长满芦苇

我拨旺炉子里的碳块
继续读诗
后来，我读出了声
再后来，炉火跳进你的眼里
一闪一闪

从春天到冬天，多像一生
花开时节写的诗
又被寒风翻找出来
温暖屋子

一辈子除了这些诗
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给你

---

刻瓷

刻你在一只千年瓷盘

捧出光洁如玉的满月
轻轻敲打下细如发丝的光点
一万回叮叮当当
的想念

泥土在遇水遇火后重生
你隐藏于我滴答弹奏的指尖

想你，静美如月
心跳在越来越近的相见

一滴毫无防备的喜悦
突然滚落，梦被瞬间击穿

---

月亮碎片

落在河里的
鱼儿吃掉后长出鳞片

掉进山坳里的
被牧童捡回家，生火

你掰给我的那一块
你走后
我埋到院子里
而今，长成一棵李子树
每年结很多果子
太酸，不能吃

---

慢

以一生的慢，爱一个人
不急于见面 表白
相距三万里，骑驴去看望
管她在或不在
慢慢过河，饮水
在山坡上欣赏花红叶落
思念在手腕上滴滴答答
纹下一个名字
慢慢的，走
以分分秒秒的心跳
默读一首诗
结一次，绕行地球一圈
才能完成的
缘

---

岛

心很大
住着流浪的水鸟和渔火
涛声解渴，海鸥唤回帆船
我站在沙滩上
摘下天边的宣纸，写诗
驱赶你眼角的皱纹

岛在我梦里绿着
一块礁石记得
我借用波浪刻下的名字
倒扣的木船下，压着归期
只是孤单的大雁
不敢回去，海风是开过刃的
潮水，夕阳也是
不看不听，也会体无完肤

---

红豆

娟子，从唐诗里
摘下一颗心，给我
捧着烫手
那年高三，流行《同桌的你》
两次落榜后
一列伤感的火车
催促我赶往省城，归还
一粒念珠
当晚一同坐上《泰坦尼克号》
跳海前，她以一脸波涛
淹没我
以一生打捞一颗红豆

---

桃花

桃花在故乡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第一个吻过我的妹子

山坡上，我长成一棵小白杨
她在树干上刻下
一行字，那年我十六岁

小村庄的花期
总被一两场小雨打断
一夜之间，桃花就梦游到山那边
我站在鸡鸣声里
不再相信匆匆赶来的黎明
多少回春天路过
与我陌不相识

---

约定

河水，桃花都慢些醒来
开往云端的火车
必须在油菜花田熄火

前世来过的小城中
一座青砖小庙，你来上香
恰遇我担水归来

我怀抱一心明月
与你在鸟声里下江南
烟雨从宋词里归来
烽火熄灭，柳絮依依
你睡着了，我折叠一个好梦
渡你穿行夜色

---

那夜

那夜走进一湖水
那水淹没了夜
淹没了北斗
牵过的手，收不回来

冬天，想念藏进松果
等开春时，再去雪地找出来
黑夜，想念带入梦中
你不回来，灯不灭

一生只见一次
你回到天上，高不可攀
我守着影子度日
春风年年咬疼桃花
雨季囚禁我心，无法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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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心术

心裂开个口子
那个会补心的人已不见

我笨手笨脚，捂不住西北风的偷袭
又疼又冷
又有亲人在大雪中走失
咬紧牙关，用偷来的小技巧
一针一针缝补，左心室右心房
一根根银线从诗里抽出来，杀菌有思念

今夜无眠，最适合修复温柔
手不能停，心滴答滴答在恢复知觉
月亮端出一坛杜康，人醉了痛感才会麻木

飞针走线，我以满手殷红
终于接通一阵摁也摁不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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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纱女

泉水晾晒在石头上
鸟儿起落自你手心
在夜里浣纱，以一地月光

看见你，我心疼了一下
从此就爱上这感觉

在小雪中奔跑
往小河中放生落叶
你的笑声，在我身后追赶

后来，那雪在眼里生锈
河水被冻僵
早晨，我从一个梦里醒来
一脸雨水，是你给的

揣着一个名字
走过一座座城池去找你
慢慢老去，在路上

---

树葬

葬我在一棵树下
杨树或槐树都可以
梨树忧郁，柳树伤感
松柏属于英雄，我是弱者

小树最好，慢慢陪它长大
一捧冷却的灰土
是火山喷发后的镭
埋藏的深些，再深些

树叶长成眼睛，瞭望天边
鸟儿唱歌，根须聆听马蹄
从海边驰来
落一场雨雪，喝一池烈酒
醉了，搂着大风跳舞
华尔兹，探戈

你别来，一把眼泪的电锯
足以让我断魂

---

橡树

手持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
割我，不要停下来
流出的血
正是我给你的礼物
等伤口愈合，你再来
痛会忘记，你要我心头的血
我绝不给你眼里的泪

水疼了，在夜里结冰
冰是疼过头的水
心疼了，在时光之外化石
坚硬而火焰不能唤醒

---

红玉

山谷幽闭，回声被封锁
彩虹与飞鸟不再传书
牧羊人的羊群
一夜间迷失在风雪里

呼喊在山口堆积
清晨，爆裂一地血沁红玉
相思温润，必须让一个人看见
紧握在手心里
一团火，几乎把我灼伤

   第五辑  刀客往事



洗月

抽一鞭子晚风，到山坡上
距离闪电很近
可以触摸到更大的风
月儿，还是老家的那个
有点脏了
他摘下来放到河里

天一黑，河水疯长
一夜痛饮水声，老马醉了

---

越冬

月被大风吹落
一场大雪从乡愁里来
压迫一颗心

铺天盖地的雪花银
尽可以沽酒
刀与马抵押给冬天
等春风来解救
有些夜路，必须一个人去走

有酒，人就可以在风里翻飞
以额头丈量山水

---

葬礼

芨芨草梦断于干渴
酒囊空空，正好盛一腔血
西风，是葬他的流浪汉
飞云的挽联多余
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夜
一棵胡杨倒下
月牙泉，一夜干枯

---

疼

半夜，心突然疼起来
整个黑夜都疼起来

眼睛疼，里面藏着火
脚疼，它恨走不尽的夜路

驿站的炭火，疼出家的暖
大门外的狗喊疼
亲切的听不够的乡音

酒也疼，大口喝一碗
疼都送入梦里去
梦也疼，不疼就对不起酒
不疼，人就空了

---

大漠深处

手里的刀，多余
心里的刀打磨出血与火
孤月和伤疤
宁折不弯，砍向西风和流沙

一个人的老，从苍茫落日开始
风沙站起来，人就弯成一支箭
射出去，射穿大漠的隐秘
沙子、另类的蚂蚁
在啃干净大片日光后
围剿倒下但没有死去的胡杨
被水折磨而死的骆驼

刀客的骨头
在夜里拨出一星磷火
水喝完有酒，酒喝完有战马的血

最后一刀 留给自己

---

在深山

挽留最大的一场暴雨，给自己
没有人烟的深山
终于，等来最孤独的猎手

心放空，耳朵就醒来
空旷的黑夜，闪电如一匹匹野马

喝一碗老酒，逼出内心的冷霜
雷声足够有度数
一把老刀在子夜寂寞断裂
落叶化蝶



秋风又起

老刀被秋风一吹
就生锈了
熔化一小片月亮，重新打磨

可一到中秋
刀刃竟比河水还要柔软
脉管里奔跑泪水

当一轮满月穿心而起
悲壮的勇士
被云彩捎来的一声呼唤
惊出一身冷汗
刀，断就断了吧
胯下赤兔，足以追杀乡愁

---

麦子熟了

经过一片麦地
他下马，长跪不起

麦子熟了，没人收割
爷爷曾在大日头的地里
扔下一把镰刀走了
爹爹饮一大碗混浊的汾河
他流不出的泪

手起刀落
砍倒一大片刺眼的麦芒
又捡起一大把
揣入行囊
赶紧离开，否则
会被这火海烧成重伤

---

过年

年纪空长一岁
离家，又远了八千里

一捧泥土揣在怀里
生根发芽，长满相思野草
老刀钝了 也懒得打磨
爆竹在心里炸开
夜空万家灯火，唯独
看不见娘点燃的那一盏

人在旅途，年在故土
在夜夜翻卷梦的黄土塬上
一棵树在责备他，
一株蒿草扎入充血的眼睛

没有一片干净的月光擦泪
就用一壶老酒
灌醉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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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贴着云彩飞
刀是飞刀，马是飞马，刀客是飞人

天天行云流水，只一个日子
他从空中掉下来
儿子的生日，娘的祭日
他是娘的克星，爹的逆子
被剪去翅膀的一天
打雷，下雨，阴云密布
一道道闪电划开伤口

最亲的人，都在天上飞
近在咫尺却不可触及
总有一天，他会被一场雪崩
带走，去赴前生的约会
将欠了一辈子的泪水
一滴不剩还给爹娘

---

夜行

黑夜里以酒祭刀
一碗又一碗
浓于黄河水的北方烧
一点就着火

酒是好东西
一醉就回到故乡的麦场
刀早就钝了
山月开刃 井水抛光
日行千里的黑马，也老了
草料无多，涛声正好解渴

一封家书揣在行囊
不停催促脚步，快点再快点
半生漂泊，父母均已老迈
晚风在左，月影在右
归心比飞刀更锋利   刀刀见血

儿子已长大成人
不认识爹，但认识背后这把刀

---

磨刀

今夜月色正好
刀客蘸着心痛磨刀
刀已卷刃，枣红马失眠
粮草均无，刀伤却在燃烧

酒，不够一碗
胸膛里热血尚有不少
月光的泪，擦也擦不掉
砂石坚硬的时间，一寸寸在减少
刀在哭，他知道

---

哭天

他喊娘的那个女人走了
刀客一夜间
读懂了江湖的虚空

从云端坠落下来
刀化为泪水
日夜从小山村前流过
马，驮起一块石碑
那是炭化的心

大半辈子厮守一声声杀喊
余生交给一捧黄土
雨，一场大雨
舀干银河的积蓄落下来
他仰起脸
酣畅淋漓的箭
射穿一个铁人的前胸后背
被凌迟一回
老天爷会不会原谅自己

---

暮年

年青时爱刀
一把秋风，明月千里
老了，爱上烧酒
一壶黄河水，浊浪滔天
醉一回，重回江湖神游
刀光剑影，不老的是传说

当年他还痴迷于马
烈性子的最好
现在恋上了马头琴
一曲苍凉里，放进去少许
夜夜梦回的片段
不可太多，会压断琴弦

   【 简介】老刀客，本名朱鸿宾，山西武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历任太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太原诗词学会副会长，现任山西省品牌协会诗歌委员会执行主任。出版有诗集《梦在远方》《唤醒闪电》《鱼化石》等十二部，其中《今夜醉一回》《醒来》入选参评第七、八届鲁迅文学奖。现供职于一家新闻媒体。其文学及新闻作品三十余次在市、省及全国获奖。曾获年度“十家诗人”“优秀作家”“杰出青年”“十佳记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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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的高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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