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空心的老树》

        玻璃心

她的心
是块透明玻璃
快乐时折射彩虹
生气时起雾

千万要轻拿轻放
摔碎了
会扎疼你的眼睛

     荆棘鸟

一粒铅弹想让我闭嘴
​可我躲过去了
我的罪，​不过是爱着世界
​又不愿与魔鬼苟合
​
​我活着，背负一颗滴血的心
​飞过荆棘丛生的天空
​以伤痛唱歌
​

    广武长城上的月亮


月亮从垛口爬上来

当年的战士在这里
用月光磨刀
把乡愁磨得雪亮
如今，仅存的一截断墙  
记着夜有多长

而月亮只需退后一小步  
就回到了六百年前

     放羊的大爷


娶一条大黄狗做媳妇
养一群羊当儿女
在我眼里，他是幸福的
赶着白云上山时
一座山坡都竖起耳朵
听他唱开花调

鞭梢上结着三十年的露水
山歌把沟壑都唱浅了

那年除夕夜的大雪
落进土炕上的一只大碗里
冻住了半碗民歌
和羊儿们眼角的泪水


    无  题

她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么响
黑夜被撕开一道口子

像一根火柴
在熄灭的前一刻
火光拼命亮了一下

    鱼儿在水中

鱼儿在水中
我们看不见它哭

水太深而泪太轻
总以为在水里是快乐的
忧伤沉沙在水底

行走的鱼
一次次晒出开心的假象


   浮光掠影看日本(五首)

      富士山上

         一

去年冬天的雪，睡在山顶
今年春天的白云，飘过山顶
积雪不化，像一段初恋
富士山站在那里
就是中年的我站在那里
一头白发
压不住一心沸腾的岩浆
            
            二


满山大大小小的黑石头
是火焰吻过的残留
一颗颗烧焦的心
布满伤口

火山并没有死亡
警觉的大地
眼睛在深夜不敢闭上

​
   雪山与樱花

春风把天空擦得发亮
在白川乡，我看到
雪山与樱花同框
远景与近景相映生辉
冬天与春天携手共赴时光

多么像你我，水火不容
却难以在江湖相忘


     白川乡合掌屋

樱花落在茅草屋顶上
寄自天空的信
最终被春风拆开

我坐在木凳上
读你眼角的皱纹

房子是你我合十的手掌
温暖的掌心
可以暖化冬天的落雪
​
​
   ​屋后的碑

   
水泥小路边
墓碑像邮筒般站着
母亲取牛奶时
捡起祖父肩头的樱花

我们扫墓要翻黄历
走很远的山路
在鞭炮声里沉默或哭泣
而他们浇花时
顺手擦亮旁边的石头


      大阪城公园

一块巨大的石头
被时间撞击出一道道裂缝
护城河以一汪死水
守护一个旧梦
风中的鸟语
一不小心啄破当年的繁华


     
     五月天

一年里最美的季节
像一个人的青春
花开得漫不经心
原野绿得不讲道理
爱情来敲门
居然不打招呼

天空被云彩洗得发蓝
远方的海浪
正向岸上跑来

五月有一支神笔
借春风画下醉美人间
我从每个五月出发
遇见一生中最好的自己

   石头城

这些石头记得
这些石头在说话
这些石头在生长
比纪念碑更高

这些石头在呼吸
这些石头有体温
这些石头曾抱紧
来不及变冷的身体

这些石头在等待
这些石头在开花
这些石头突然流泪时
古城城墙就会倾斜

     
      故宫

皇帝的家真大
我转了一天
还没有看完
原来整个国家
都是人家的
现在归人民所有
一想我也是其中之一
脚步顿时轻松了很多
感觉故宫再大
我也可以走遍
并不会说累
只是对买门票
有点看法

   饿死诗人


他不再写麦子
金黄而饱满的是乡愁
可超市没有

也不再写镰刀
月牙形的铁片
早已生锈

饥饿但不能写
真正饥饿的是想象
诗人坐在电脑前
一整天敲打着
一块废铁

     春天的亲人

一到春天，亲人们
从枝头上冒出来
从土里拱出来  
走过冬天来看我
站在暖风里，喊我小名  

听它们唱着开花调
而风，是最勤快的邮差

​
    林芝的桃花

桃花是粉红的
桃花是浅红的
桃花是白里透红的
桃花是红得发紫的

桃花开在山坡上
桃花开在国道边
桃花开在寺庙墙缝里
桃花开在藏民家的柴油桶中

这是中国最美的春天
在最干净的天空下
​我双手合十

        吃
​
​牛羊被煮了火锅
​鱼虾被称作海鲜
​天上飞的鸟儿​都被吃掉
​包括毒蛇与河豚鱼
​
战争是人吃人的绞肉机
同宗同族，先放倒再说
人肉包子隐藏在早餐桌上
味道鲜美，满足供应

    我曾哭过

泪水是珍珠  
泪水诞生的过程
就是珍珠诞生的过程
有幸福，但更多的时候  
是因为忧伤和悲哀

古人哭，后人也会哭
在所有的动物中
也不止人类会哭
有一些灵性的动物
它也会流泪

我们哭自己  
我们哭整个世界


     杀虎口

雁门在左，偏关在右
一道豁口被风声
打磨了几千年
黄土夯成的姓氏
在墙垛上站立

多少商队把命押给碎银
西去的路便沉了一分
驼铃摇不醒的午后
杨业的铠甲在月色里生锈


    在石头里发芽


谁说石头里开不出花  
我见过苔藓在岩缝中安家
见过一棵树
把根扎进石头的裂缝
  
最温柔的水，用一生的耐心  
在石头上刻下名字
一滴滴，直到时光承认

我们在现实的夹缝里  
用最沉默的力气  
顶起一片诗意


     金沙滩


滩上的草与树
都被血水滋养过
泥土与墙跺下
深埋着战士的骨骼

曾经，他们站在这里
杨树一样笔直
把冬天站成春天

只有风记得
那些折断的枪杆
怎样在雪地里
长成倔强的灌木丛


       风

风
这任性的浪子
它穿越大地上的山水
只不过
在寻找一块墓碑
擦抹干净
然后一刀刀
刻下自己的名字
​

     三世桃花

第一世你站在墙头笑
说开就开了
我放下扁担
可惜走不进围墙

第二世你红得有些旧
像褪色的春联
我们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风

第三世你结出果子
我正好经过
突然想起
前两世的甜与渴

     炮火中的玫瑰
  
枪管代替画笔
她在炮火里保卫春天
裙摆沾满冻土与雪
我爱上她
英姿飒爽的容颜

当祖国受难的时候
女儿的生命
就是一句铁血誓言


    斗兽场
​
​兽与兽斗
​人与兽斗
​现在是人与人斗
​最后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一滩滩血
​在黑夜里​燃烧起来
​
     幸   福
​
​我想，我是幸福的
​相比那些
被时间追​赶的外卖小哥
​相比跳入冰河
取暖的母女
​相比在战火中
再找不到​家门的
乌克兰难民
​
所以我必须写一首诗
记录这幸福的早晨
春天来了
我是幸福的人


    挑山工
​
​挑着一座大山
​爬上一座大山
​那山压在肩头
​人几乎被压扁
​压到石头缝里
​成为一棵草
​
​多少回在梦里
​他掀翻了大山
​醒来后，空荡荡的
​肩膀又那么寂寞
​
​扛着一座大山
​到一座大山的山顶
​上去还必须下来

    望天吼

有人说它是一条龙
冲着天空怒吼
我说，只要天空没有回音
它就是一只狗
吼破夜色，也没用

如果它真是一条龙
一定会喷着火
冲到天上去

     大树进城

​家乡的山头​成了光头
​那些大树被​拔出来
驱赶到城市里
​最先赶走的是羊群​与耕牛
​火锅店是它们最后的驿站
​
大树在街头长出乡愁
我认识它们
必须做半生城里人
不许想家，必须枝繁叶茂
我见过哭死的树木
被送进木材厂
被狂躁的电锯彻底断魂


   无   题
​

纪念碑的底座是白骨
教堂的底座是信仰
这两座建筑物
距离并不远

有的人死了
为了信仰
有的人活着
丢了信仰

      小燕子

老家的穷亲戚
自从我到了城里
很少见面
春天不属于我
我是被生活追赶的人
可故土回不去
据说燕子也都飞走了
像我一样
散落在街头巷尾
失去了泥土的护佑
我心里的春风
已经冻结
​

    挖  藕

从污泥里挖一根藕
​必须刨根问底
必须从黑夜里
拔出那颗洁白的心

我挖空心思
想拯救一节莲藕
结果是
至今藕断丝连

        木雕小狮子

木纹里
潜伏着一把刻刀的呼吸
鬃毛蜷曲着
仿佛还在山间生长
爪尖轻轻抵着我的手心
传递来自非洲大草原的温暖
   
        蝴蝶标本

被人钉住翅膀
以保持最完美的飞翔
死了，还必须像活着一样

在十字架上
美，成为原罪
一生的痛从春天开始
从来不曾遗忘

     天坑寨子

木头搭建的吊脚楼在坑底
像一只破旧的碗
盛着几户人家

炊烟是直的，云是横的
偶尔有鸟飞过
翅膀划开天空的寂静

老人坐在门槛上数日子
年轻人顺着藤蔓爬出天坑

寨子越来越轻
像一片羽毛
飘在时间的深井里


    老   友


气死风灯早已熄灭
锈蚀在墙角
牛头挂在墙上
犄角下空洞的眼睛
看不透黑夜

这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伙计
三米的距离
划开生与死的鸿沟
只能在暗夜里
交换以无声的叹息

     开   刃

一把蒙古刀
酣睡在刀鞘里
我不敢开刃
不忍它从疼痛中醒来
更怕那一道寒光
切开我脸上的夜色

就这样挂在墙上
继续让它做梦
一把刀的锋利
我自知不配获得

    琥  珀

琥珀里两只蚂蚁
一只是我，一只是你

松脂滴落的那一刻
我正在吻你
阳光正好的春天
愿以一生铭记

两颗心从此被定格
在时光之外


      夜晚的磨刀声

月光把羊圈刷得惨白
磨刀声一波一波
从铁匠铺的门缝里漏出来

老羊的耳朵抖了抖
小羊不安地挤在一起
狗突然叫了起来

天终于亮了
草坡还是那么绿
羊圈里少了一只羊
一到夜晚
月亮就会担心



      南红手串


手腕上的珠子
像石榴树结出的果子
戴久了，它色变深红
贴着我的脉搏
仿佛在说
活着，就是最好的包浆

    蜗牛与坎儿井

蜗牛背着壳
在戈壁滩上爬行

坎儿井在地下默默流淌

蜗牛听见了水声
背上的壳
像一口小小的井

一个在地上
一个在地下
都在寻找一片绿洲

  
     恐龙化石

一块恐龙的骨头
轻得像一片远古的云

曾经统治地球的巨兽
安静躺在我手心
而风沙正越过我
大步推进
战争和灾难像沙尘暴
一遍遍
抹去人类前行的脚印

而远处，夕阳正落下
一颗巨大的眼泪

      洁白的事物

和田玉躺在河床里
吸纳流淌的月光
棉田与白云相互问候
羊群漫过山坡
一场温柔的雪便从天而降

天池的水
倒映着博格达峰的白雪
坎儿井在地下
流淌着千年的清凉

毡房散落在草原
炊烟升起时
奶茶的香气飘向远方

在新疆
洁白不是一种颜色
是大地的心跳
是天空的呼吸


      放   生

一块琥珀里
奔跑着一只黑蚂蚁
其实，它早已没了呼吸

触须依然紧绷
六条腿悬在空中
仿佛下一秒就能挣脱
这一方透明的囚笼

春天的山坡
小伙伴们排着长队
搬运着体积巨大的食物
它们那么快乐
有阳光引领这支队伍


      梦游的泥人

白天站在架子上
完成一支泥塑的形象
夜里偷偷溜出去  
去密林间，听夜风吟唱  
遇到梦游的鸟儿
彼此点点头  不问去向
天亮之前
泥人必须做回自己
藏起梦，就像我一样


   飞来石落入我心

一块石头
从天上掉下来
可能是陨石
也可能是女娲补天剩下的

山谷有崩塌的声音
也许是石头在开裂
也许是我的心在生长

这块石头或许就是我
从天上坠落时
分裂的另一半


   人贩子余华英

她把自己种进泥土
结出一个孩子
又亲手摘下

秤杆翘起时
她看见孩子的眼睛
像两枚铜钱

从此，她开设一条
贩卖儿童流水线
宝宝们的啼哭
是机器的轰鸣

出卖人性与灵魂
今天，一颗子弹来报仇


    木    鱼

一块会唱歌的木头
被掏空了心
佛说 这样就不会再痛

从前，它站在坡上听风
现在，张着嘴巴  
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美人鱼的海

从前地上没有海
她说  海水是她的眼泪  

终于，有了一片大海
可以做梦
还可以游到岸边  
看看丢了尾巴的人  

假如有一天，大海不见了
那是退潮
回到美人鱼的眼睛里


     魔鬼城


一座没有人的城
白天，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风在石缝中哭

夜晚，月亮爬上城头
石头忽然活了过来
​
     登   山

佛在山顶
数着地上的蚂蚁

挑山工
扛着矿泉水
一步一步往上走
汗水滴在石阶上

佛的眼睛半睁半闭
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石头的觉醒

凿子落下的时候
石头就醒了

米开朗基罗的手
在石头上游走
像春风解冻了河水

大卫的胸中流淌着
佛罗伦萨的阳光
沉思者在罗丹的花园里
走向永恒

每道刻痕都是一次重生
每次打磨都是一场对话
我听到了石头的
呼吸与心跳


     象牙观音


刻刀在一弯月亮上行走
碎屑如散落的纸钱
象群远去
剩下晚风呜咽
在空荡荡的非洲草原

观音的面容
在一截象牙上渐渐浮现
慈祥而低垂眼睑
那头倒下的庞然大物
是她生命的本源


       石    鼓

石鼓不会老，更不会死
它只是一块石头
叫鼓，当然可以敲打
有刻纹，那时古人的杰作

石鼓什么都记得
不信，你在黑夜擂响它
就会听到水火往事

    贺兰山的岩画

太阳神降落在岩壁上
和我打招呼的
还有一只上古山羊

风吹过山谷
有人在石头里吟唱
歌词是天苍苍，野茫茫
​
​那些饿着肚子的先民
​走在下山的路上
疲倦的炊烟
不是他们作画的对象


      死火山

一座火山在黑夜里死去
它差点煮沸天空

浴火后的山间
抛下一地黑色的焦炭

不必醒来
轰轰烈烈的死亡
就是一种永生


     地底下的煤炭


矿灯晃一下  
黑暗就加深一米
风钻停了  
脸上落满夜色

最后一车煤运走
留下空荡荡的坑道  
和一双双看惯了
黑色的眼睛


      光明女神

风，结冰在翅膀上
一只蝴蝶
无法从最后的花期逃亡

大头针钉住春天
干枯的自由，不可触碰
小心碎裂一地秋霜

活着，只是个假象

      窗帘上的海


窗帘上的海
是妈妈买回来的
阳光好的时候
海水会涌到地板上

晚上，海变成深蓝色
我在梦里听涛声

妈妈说，等再大一点
带我去看真正的海
从那一刻起
我就再没有哭过


     黑夜里的树

我摸黑走过
你摸黑站着
树枝在风里摇晃

我抬头望天
星星像钉子
把黑夜钉在头顶

黑夜里的树和我
都是被遗忘的孤独者


     黄杨木观音

黄杨木的年轮里
藏着一尊慈祥的观音

刻刀是另一种修行
每一道纹路
都是对慈悲的丈量

木屑飘落一场无声的雪
她渐渐醒来
​
     塞北的石头

冬天，心冷到裂开
夏天，又被晒得发烫
塞北的石头和人一样
活着不容易

风吹过来，带着沙
打在脸上像刀子

战火烧过
长城压在身上
石头还是石头
不会说话
只会多长几道皱纹


     神的小羊

庙门口一只小羊在吃草  
小羊不知道  明天要上祭坛  
它的眼睛  
比庙里的菩萨还要干净  
木鱼敲响，一声催促一声
盖过小羊的孤独

天边的云朵像羊群飘过  
没有一只回头

     兵马俑


黄土层感受到
陶土的心脏仍在跳动
千年的寂静
兵马俑站在时间的断层
以出征的姿态
奔赴一场暗无天日的
战争

地宫深处，那八千个灵魂
在长夜里睁大冒火的眼睛


      送  别


他背起行囊
背起整个村庄的重量
手指划过她手心
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他说 等我回来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远处的炮声
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风掠过站台
他消失的瞬间
她的眼睛就开始下雨


   向日葵的春天


春风吹开战壕外的野花
等打完这一仗
采一束回家，送给妈妈
到基辅的广场上跳舞
裙摆飞扬如梦年华

可炮火中的春天
凋谢得太快
不容年轻的向日葵
向着金秋盛开

带露的花朵
是这片土地最后的防线
      

古典诗意(5首)


  古道西风瘦马


瘦马的眼窝
盛满落日的余温

西风翻阅着枯草
每一页都写着回家

月亮是今夜的驿站
收留我疲惫的影子


    无定河边骨


明月下，白骨泛着磷光
那一盏盏灯，不甘心熄灭

风来了又去了
芦苇有泪又哭不出
河边的野花年年开
在祭奠，回不了家的孤魂

   关山正飞雪


关山的轮廓在雪中
渐渐模糊
那是泪水打湿的家书

马蹄声被风雪吞没
烽火台压下狼烟的愤怒
而心跳
仍在敲打着战鼓

      
    可怜白发生


大漠风霜，磨平剑刃的锋芒
掌心的老茧在铮铮作响

烽火台上，狼烟又起
昨日的伤口
还没有被月色缝上

一副铠甲
已被箭头打磨得铮亮


      大雪满弓刀

雪落在刀刃上
无声地融化
箭羽追赶着夜风
射穿敌人的铁马

大汗淋漓的赤兔
被大雪
拉成一张满弦的弓

战旗依然在风中
以血的热度燃烧


   放羊的大爷


娶一条大黄狗做媳妇
养一群羊当儿女
在我眼里，他是幸福的
赶着白云上山时
一座山坡都竖起耳朵
听他唱开花调

鞭梢上结着三十年的露水
山歌把沟壑都唱浅了

那年除夕夜的大雪
落进土炕上的一只大碗里
冻住了半碗民歌
和羊儿们眼角的泪水


    想起一个人

   

在夜里想起她
一个普通的名字

那天黑得厉害
她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么响
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后来黑夜杀死了她
像一根火柴
被吹灭的那一刻
火光拼命亮了一下


     鱼儿在水中

​
鱼儿在水中
无论哭还是笑
我们都看不见

水太深而泪太轻
我们只看见
摇头摆尾的舞蹈
就以为在水里是快乐的
忧伤像沙子沉入水底

我们都是行走的鱼
在别人的目光里
一次次晒出开心的假象


   蝴蝶兰

冬天，一群复活的蝴蝶
站在窗台上
红的、黄的、紫的
翅膀微微颤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春天一来  
花朵就会凋谢
蝴蝶重新变回标本  
默默等待一次重生

当那些洁白的花
被涂抹上梦幻的迷彩
我谢绝这虚假的春光



    爱情的牙齿

爱情有时候是甜的
像一支冰淇淋，
化了满手也不在意

有时候它会长出牙齿
在争吵的夜晚  
咬出不流血的伤痕

我必须吞咽下荆棘
打磨锋利的棱角
成圆润的石头

后来你也学会
用舌尖抵住上颚
轻轻说，一切从头开始


       五   月

天空
被云彩洗得发蓝
远处的海浪
正向岸上跑来

五月
有一支神奇的彩笔
她借春风的手
画下醉美的人间


     劳动者

他们组装黄昏
用螺丝固定落日
流水线穿过身体
焊接着明天的早报

被工资条压弯的脊梁
渐渐变成一座桥
供年轻的自己
从对面走来
​

     五月天

一年里最美的季节
像一个人的青春
花开得漫不经心
原野绿得不讲道理
爱情来敲门
居然不打招呼

天空确实高远
而远方有大海
我从每个五月出发
遇见一生中最好的自己


       一生一世

一生那么短
又那么长
需要有人陪我
把时间里的咸盐
腌制成砂糖

我认定了你
没有血缘的亲人
当你说爱我
所有的秒针
突然
开始逆向生长



史书里的人物（组诗）


荆    轲


易水寒，风似刀
穿白衣的荆轲，站在水边

一把浸泡过毒液的短刀
以冰冷的锋芒，闪烁必死的果敢

上朝的脚步，急促而又沉稳
每一步都迈向死神
图穷匕见，寒光一闪
以一腔热血留在史书里

       项   羽

放走乌骓马
等于放走自己的灵魂
垓下就是该下场
一场大戏已唱到四面楚歌

别了心爱的女人
故国不堪回首
一生的骄傲都交给一把剑
那是最好的归宿

      韩  信

整个北方举过头顶
以纳投名状
吕后用红绸子
勒死会打仗的鹰

未央宫的屋檐下
吊着一串串战神的传说
在晚风里呜咽


       霍去病

十七岁，他跨上马背  
马蹄踏碎单于的梦   
十九岁，喝干河西的风
把祁连山踩在脚下  
二十二岁，追着残阳跑
在狼居胥山刻下名字  

坟墓里埋着  
一把不会生锈的剑
和一句男人的豪言

      唐玄宗

开元的天光斜照进沉香亭
盛世舞成一场乱醉
玉环的脚尖旋起荔枝香
长安软了腰肢  

当渔阳的鼓点碾过潼关
他仓皇扔掉曲谱
马嵬坡的月色太凉  
白绫一丈，量尽半生风流  


       杜   甫


他总在搬家
从长安的城墙根
到成都的竹林
行李中，压着几卷诗稿

盛世递来一块冻硬的馍
上面有他的牙印
用漏风的茅屋写诗
用哭歪的墓碑写诗

后来，有皇帝读他的诗
在龙椅上打了个冷颤



        李  煜

跪在汴京的月光里
用墨汁
修补破碎的山水

雕栏玉砌
春江多愁
最终被一杯毒酒
醉死在一首首词里


      岳  飞

他是一把好刀
用来砍金兵的脖子
刀把却握在
临安潮湿的朝堂里

新皇在龙袍里计算
伤口要保持发炎
又不能化脓

风波亭的月亮
是块半圆形的磨刀石
跪着的铁像一遍遍
被后人的目光凌迟


     李自成

他带着黄土的脾气
从旱灾里拔出腿来
裤管还沾着米脂的灰尘

十八骑在河南繁殖成乌云时
北京城正在龙椅上打喷嚏

金銮殿的台阶比秦岭更陡
他坐在玉玺的凹痕里
每一天都在过年

当山海关把雪片吹成箭矢
他变成地方志里
一粒带血的麦种


      吴三桂

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
风从北方刮来一把把刀

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过是骗人的借口
明朝完了，流寇靠不住

他死的时候   
清朝骂他  
明朝的鬼魂也骂他
风还在吹，比当年更冷

     袁崇焕


骨头太硬，凌迟的刀钝了
有人掏出铜钱买一片肉
去治儿子的怯弱

行刑者忽然颤抖
这具不肯速死的躯体里
藏着太多辽东的雪
每一刀下去都飘落一地

当他彻底倒下
脊梁折断的声响
惊醒崇祯案头将熄的烛火


      傅  山

他写字，说宁丑毋媚
他爱喝酒，改良竹叶青
添加十二味中药，说能解忧  
醉后提笔，草书真狂  
墨色泼出去，全是骨头

明亡后，他穿朱衣自称道士  
皇帝来请，躺在床上装病   
脊梁如山上的石头  
深夜却躲在诗里，哭明朝的雪


     蒲松龄

用半壶茶渣
换一个狐仙的下午
当宣纸吃尽墨汁
砚台里游不出
一条穿官服的鲤鱼

榜文在屋檐下结网
他收集的鬼故事
渐渐比中举的皇榜更抢眼


     石评梅


退回的红叶
在信封里枯萎
可陶然亭的松柏记得
她后来夜夜用泪水浇灌

一段冰雪友谊  
不过是迟到的吻  
在另一个世界
才敢相认  


      林徽因


梁思成的图纸
徐志摩的诗句
金岳霖的逻辑
都成了旗袍上的金线

有人用放大镜找她的韵脚
却看不见测绘的古塔
那年人间四月天
她爬上五台山唐代的房梁

情书不及半张手绘草图
赞美诗抵不过
她摔向汉奸那记耳光


关帝城的黑骏马


铁色鬃毛垂落
站成一片
不肯融化的夜

石槽里
月亮在反刍旧年的谷子
它记得每一条鞭痕
记得每一块
旧疤里的火

站着，就站成
关帝庙倒塌的墙


我曾哭过


泪水是珍珠  
泪水诞生的过程
就是珍珠诞生的过程
有幸福，但更多的时候  
是因为忧伤和悲哀

古人哭，后人也会哭
在所有的动物中
也不止人类会哭
有一些灵性的动物
它也会流泪

我们哭自己  
我们哭整个宇宙



     饮


端起玻璃杯
碰响整个夜晚
你说，杯中是眼泪
我说，是刚融化的雪

有时喉咙突然变成
关不住的水龙头
我们都仰起头
接受银河水的倒灌

更多的时候
只是安静地把白开水
喝出65度的幻觉


铜的叛徒

黄铜在嘴唇上醒来
比晨曦更早，撕开雾气

他舌尖抵住暗语
冲锋或者撤退
都不过是金属的一次震颤

晨号沾着露水
熄灯号压弯草叶
而某个清晨
号嘴被咬成一道裂缝

整支队伍朝着断崖
保持整齐的昂首阔步

   应县木塔

木齿咬合着木齿
月光在榫头间流转
九百年间
宣布钉子都是叛徒

那些声称要固定大地的
最终陷入泥土
而在勾心斗角的结构里
木塔深藏起力学之美

舍利在塔心安静入睡
我身体里的铁
悄然长出斑驳锈迹


老电影故事（组诗）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准尉数着子弹
五个姑娘等他报仇
白桦林中
墓碑是最后一个  
没有被打散的番号  

   廊桥遗梦

主妇在厨房  
切碎四天的爱情
装进保鲜盒  
留给儿女当遗产
原来最烈的酒  
是没有开封的1965年

      望    乡

南洋姐的汇款单  
在神社的香炉里烧成灰  
阿崎婆望了一辈子海浪  
而故乡的雪  
始终没有  
落入她摊开的手心里

      卖花姑娘

花妮的眼泪  
是国营电影院  
最畅销的纪念品  
人们攥着皱巴巴的手帕  
却没人问：  
后来，她失明的妹妹  
看见春天了吗

     远山的呼唤

北海道的雪  
给逃犯织了件毛衣
寡妇的目光
温暖了那一纸判决
留下来吧
一句话  
让刺耳的警笛生锈

    简爱

那一把大火真好
烧毁了阁楼
烧出平等
从此，她就可以放肆
去爱那个男人
尽管他已一无所有
两个人
共用一双眼睛看风景
​

     风说过的话，水记得

风说去南方吧
水就慢慢变暖了
风说想停留
水开始结冰

风说起舞
水长出皱纹
风说别怕
水就跟着跑
摔倒了
碎成更小的自己

风突然沉默
水也就安静下来
​

     解剖课的黑幕

他们切开你，像拆开一个快递
标好价格
心脏75万，肝脏99万
肾脏最抢手，165万一口价
脸皮剥下来三百美元
做成恐怖玩偶

麻醉师的针管里  
装的不是镇静剂  
是穷人的绝望   

罗帅宇的电脑里，  
藏着11119页的罪证  
可天台1.5米的栏杆
怎么能逃得出权力的高度

在印度，贫民窟的腰上  
爬满30厘米的刀疤  
那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流着一万块的眼泪  

在黑市的账簿上
写满了失踪儿童的名字  
他们不是器官  
是某个母亲  
再也等不到的晚安
​

       马

它们站着做梦
鬃毛在风里写草书
被拴住时
用尾巴拍打栏杆

奔跑起来
大地就变成唱片
最老的那匹
眼睛里有草原的倒影
​

       轻

一片枫叶卡在旧书里
比整个书架更沉

我取出药片的夜晚  
比病历单薄

母亲在电话那头  
轻轻咳了一声  
整座城市突然失重

谈到死亡之前
我抖落外套上的落雪
而雪继续下着  
轻得像从来没落过

    叶启孙

破棉袄掉出来的棉花  
比清华园的雪还旧  
脚趾头从布鞋里钻出来  
像几个冻僵的方程式  

核弹专家突然跪下
用膝盖砸出内心的星光

风卷着大字报的碎屑  
从俩人之间穿过
一个时代弯下腰
他的沉默比铀矿石更重
让所有跪着的人
都听见一声爆炸
​

        那场雪


雪落在日记里，一直没停
很轻的呼吸
传来
时间缓慢地结晶  

提着行李，雪陪伴我前行
母亲在身后
她的目光比远方更远
比雪地更安静  

炉火点亮夜晚
我睡在陌生的床上
家乡的雪，落了一整夜
打湿我的眼睛

覆盖了山路，覆盖了乡音
一场不曾融化的雪
今夜又如约降临


      登山家的选择


在海拔八千六百米的寂静里  
雪粒切割着呼吸
死亡，是珠峰的代名词
寒风是唯一的悼词
  
别说，他的心跳已经被冻僵  
瞳孔已经散成雪盲  
氧气瓶、绳索、巧克力——  
全被装进撤退的行囊  

可他的手指仍在颤动  
一只倔强的老鹰
在零下四十度的黑夜里  
攥紧最后一丝体温  

当黎明剖开云层  
丹尼尔·马佐尔的登山镐  
听到了一声呻吟
——他还活着
惊呼刺破氧气稀薄的早晨

真正的奇迹  
不是不曾停步的脉搏  
而是登上世界之巅的荣耀  
与一个陌生的生命  
被放在天平两侧
登山家丹尼尔
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注：本诗基于真实事件，2006年澳大利亚登山者林肯·霍尔在珠峰“死亡地带”被遗弃后奇迹生还，而丹尼尔·马佐尔的队伍放弃登顶选择救援。

       郑成功

他站在海边  风很大
吹得大旗啪啪作响  

他说要打回去  
但船不够，人也不够  

后来他有了船  
也有了人  
可风还是很大

他站了很久
最后变成一座雕像
风还在吹
​
​
    解体的背后


钢铁的意志
挡不住特权的炮弹
腐败的温床，使理想生锈

红场的鸽子突然轻盈
不再携带铅字印刷的誓言

档案解冻时
曾经的机密开始流泪
原来历史
不过是旧报纸上
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武大校花的爱情

  
非洲在黑男人的舌头上
美得胜过天堂
而骗子的气球
戳破在贫瘠又野蛮的
土地上

她以飞蛾扑火的爱情
夺去父亲的性命  
黑月亮，是女儿的小名
回家的路，寸步难行

后来，她用身体支付路费
在去往中国大使馆的路上
洒一地悔恨的眼泪
​


     新月诗人陈梦家

十八岁的诗句
钉在泛黄的纸上
而甲骨文的忧郁
悄然爬上他年轻的额头

云彩的脚步声
起在蒙自的南湖边
昆明城外的月亮  
照着斗室焦糊的米饭

商周的青铜器
流浪在纽约的橱窗里
多么像他半生的悲苦离散   
不敢说出的爱，压着心跳  
两条相近而永不碰触的铁轨

秋风在读诗  
当读到他最后那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我的心竟然一紧
挤出一滴血
​

      铸   剑

铁在喊疼
锤子在纠正它的形状
一截不肯弯曲的
月亮
已越过火焰

炉膛暗下去
星辰
突然发出利刃的锋芒

剑成之夜
我少了一根肋骨
而剑鞘
在更黑的沉默里
藏起被撕裂的
痛

     清兵入关


他们用铁蹄丈量山河
用汉人的血
祭刀

婴儿的哭声沉入井底
炊烟折断在
那个甲申年的黄昏

而月光依旧
为每块青砖敷上
止痛的盐

城堞下的野葵
年复一年，用血色
倾诉着黄土地的记忆


   夹缝中

矿灯咬住一米黑色
矿坑吐出一吨黑色

安全帽上写着遗言
煤灰在肺泡里
种下越来越浓重的夜色

升降机不断呕吐出
冬眠的火
他们用乌黑的眼睛
接住井口漏下的
一小块月色


   穆   旦


野人山的白骨
已刻入雨林饥饿的眼睛
他在夜里
烧掉无法邮寄的家信

当热血凝固成一句诗——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而夜色正在他身后合拢

他带领每个词语
又完成了一次远征



     麦浪里的火线


烈火啃食着成熟的麦田
麦粒发出噼啪声响
仪表盘震颤着
警报是二百亩烈焰火光

火舌在田埂上奔跑，
灼热的麦浪，长出了翅膀
冲进火海，他不容自己多想
必须，以一条隔离带
划分开焦土与粮仓

烟尘里，收割机仍在挥舞
被熏黑的指挥家
正以柴油机的轰鸣领唱
人间不要灰烬
但从来不拒绝阳光
​

       遗传病

金銮殿的阴影里
跪着二十一世纪的膝盖
龙袍在橱窗展览  
却有人用目光  
一针一线缝制新的黄袍  

史书是回音壁
传来三呼万岁的回声
在水泥的森林中
如何又长出新的图腾

拆了城墙，又重建了关卡
推倒铜像却又铸造神坛

明君梦成为全民选秀
谁在龙椅前产生幻觉
而一再弯下自己的脊梁

        流   水

流水总是这样
从不打招呼
就穿过我的木桥
跑下了山谷

我拾些小石块
想垒个记号
可它头也不回
只管给我推倒

夜里我听见
它把月亮运走了
只留下一棵树
​站在窗外



   老银匠


银锭弯成初一的月亮
在火与锤之间
舒展成河，流淌过手心

錾下的牡丹，缓慢地绽放
每一瓣都住着寂静的雪
   
叮叮的锤击声
是最后一块  
不肯融化的银子


     复   活

别想取走我骨头中的闪电
和眼睛里的火
头顶的积雪再多
我也不会在春风里沉默

石头发芽，瓷器正在过火
地下的蝴蝶已挣脱枷锁
钟声开始搬运空气
大地到了揭幕的时刻

我听见自己关节里
一座冬眠的火山在复活
​
​
     杜甫草堂

落叶在碑前打转  
时间变得很轻
我听见雨声
从唐朝一直下到如今

放一个诗人的愁苦
在一壶老酒中
让酒曲发酵
不必启封
​


   雪落西湖

雪在断桥的栏杆上
堆积出柳絮的重量
湖水依然保持
宋瓷开片的微响

在雷峰塔的倒影里
每一粒雪都闪烁舍利之光
以融化的速度
背诵六字真言的微茫

苏堤的第三座桥洞下
有人用长竿
测量雪的深度
而栖鸟忽然振翅
使整个南宋晃了一晃

    一封旧信

二十年，足够让纸页泛黄
一片晒干的秋海棠  
墨痕淡了，笔画如你倔强
是当年欲言又止的模样  

时间把字句磨成沙粒  
秋风乍起刺痛我的目光
原来你早就说过
我的病症没有药方
  
年轻的你仍在对岸
中年的我已站到河水中央
​一封信迟迟不敢打开
​只怕浪急风高
没有一条船​护我归航

       戚继光

他在月亮上磨剑
直到剑刃薄成一道闪电

盐粒在铠甲上结晶
海风刻下碑文
他在烽火台上听着潮声

倭寇的刀，熔化在海水里
当最后一艘敌船沉没
他忽然想起
该给妻子写一封信
砚台里的渤海
泛起心底的波浪

     标   价

老板说这条红白值三万
那条黄金超过我半年工资
我围着水泥池子转圈
参观一缸会游动的钞票

我问，要是停电了  
锦鲤会不会变回  
普通的鱼  

水泵嗡嗡响着，没人回答
一尾最贵的昭和三色  
突然甩尾
溅了我一脸腥味的水花
​


      端午节

​楚国亡了
汨罗江还活着
屈原死了
端午节传下来
​扎根在一个民族的
记忆
​

  鸽子的长征

我们统计归巢数量时
天空正在清点失踪者名单
十五份获奖证书背面
印着四千多份讣告

颁奖宴会上
人们举起的酒杯里
盛满鸽子的血
​


   石头上的树


在悬崖的风景照里
大树总是这样
长成生命的奇迹

水滴用柔软的毅力穿石
一颗树苗
最终战胜了石头
裂开的石头内心
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而树根早已弯曲成
石头疼痛的形状


    核酸检测亭


现在人们在那里撒尿
白漆开始剥落
长队消失后
铁皮学会沉默

风穿过窗口的塑料帘
掀动二维码的遗体

我经过时加快脚步
生怕被迫检测
更怕被封闭起来
失去自由的天空
​

       惊   吓

总统夫人一耳光
​把天下男人
​打醒了
​在这个女权主义时代
管你是谁
老婆大人不开心了
日子肯定不好过
昨天，我早早回家
今天，我依然早早回家
睡觉之前
还给媳妇捏了捏脚
​
    母亲的假牙

它总在饭点消失
滑落进失忆的皱纹里
瓷碗又一次
碰向空荡荡的牙床

全家总动员开始翻找
像寻找她年轻时
丢在打谷场的银顶针

那一弯会咀嚼的月亮
居然在清晨
回到一只花盆里


    稻草人


风经过时
稻草人的衣袖鼓起来

麦穗在练习鞠躬

夜晚它突然张开双臂
尽管没有鸟儿
来偷吃
​

    新冠后遗症

母亲的老年痴呆
父亲的肺结节
都是这场疫情的
后遗症
而我的后遗症
是不定期的失眠
有时一整夜
望着黑夜
就是不敢闭上眼睛
生怕合上了再睁不开


     云竹湖

云是有根须的
它们垂落时
整座湖就悬在空中

我们坐在岸边
两条从湖水里
出逃的鱼
现在想回去
却发现鱼鳍已经退化
​

    金岳霖的爱情


一株不开花的树
默守着春天的窗户

房檐下的风铃摇晃
不敢碰那个词
月光太烫

养了只斗鸡 种了株海棠
可最宝贝的
是抽屉深处泛黄的信
在心底发酵成
半个世纪的醇香


     乾隆焚书

他坐在龙椅上一拍大腿
说这天下的书，得归拢归拢
不是所有的字都能见人

宫里宫外开始翻箱倒柜
书被捆成一摞摞柴火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就化成烟
有些想法刚露头就成了灰
书生们攥着残稿直哆嗦

火越烧越旺
把书架烧穿 把黑夜烧红
乾隆眯着眼喝茶
灰烬里 藏着个安静的天下
​

   写在八路军文化节（组诗）

纪念馆里的大刀

已经不会再生锈
玻璃展柜里的大刀
它砍倒过七个日本鬼子  
血迹早已被擦掉

刀刃上有两个小缺口  
可能是砍到了骨头
别说它很老了
侵略者再来
它一样会发出怒吼

     古铜色的记忆

艺术家用各种材料
雕塑出那个年代
枪管弯曲像受伤的手臂
弹孔留在胸前，比勋章更亮

一个老战士伸手
摸了摸古铜色的帽檐
又突然收回，太烫了
目光烤了一整天
那些金属的皱纹里  
还藏着火的灼热

    太行山上

一到秋天
整座太行山都是红色的
那是当年
他们播种下的热血
当冲锋号一次次撞击黑夜
多少人倒在清晨的
霞光里

年轻的生命交出去
他们的名字
被我们刻进一座纪念碑

   母亲李改花

三个儿子
已经有两个
倒在太行山上
心上的伤口还没有长好
她又把最后一个儿子
送上打东洋的战场

从那以后，她总在傍晚
听夜风跑过山梁
流泪也不能让人看见
就一遍一遍
洗涤孩子们小时候
穿过的衣裳

    听鲁艺的树说话
  
那时候，黑板挂在槐树上
课堂是一片晃动的树荫  
南方来的青年
被土炕的蒸笼烙醒

木刻刀在敌机盘旋时
刻进太行山的骨头
颜料，画布就地取材  
夜里，借一口铁锅盛满星斗  

如今，老槐树还举着
当年的铁血誓言
风一吹，树洞里传来
一段段押韵的快板

      太行回声

喊一嗓子——娘
山就会答应
沟沟坎坎里  
蓄满旧年的回声

    太行溶洞
     
五亿年
不过是石壁上一道擦痕
这里曾是海底  
钟乳石悬垂未落尽的泪

珊瑚已化石，以古老的呼吸
压制一张神秘唱盘

灯光打上去，石头泛起幽蓝
冻结的浪，像龙鳞  
可龙早已飞天，只留下  
潮湿的风从深处涌来

     蔡立坚

火车把一个城里姑娘
卸在杜家山的土路上时
她的辫子上还缠着
北京的风

山是土的 路是土的
连喝的水 都带着土味
她把名字往石头上刻
把行李往窑洞里搬
她要把自己 种进这穷山坳

白天跟着镢头刨地
晚上在煤油灯下记工分
手上的茧子厚了
就跟山梁上的石头认亲

有人回城时 她摇了摇头
后来她咳得直不起腰
还念叨着
该种的谷子 还没下种

最后那把土埋她的时候
山风都轻了些
好像怕吹乱
她留在田埂上的脚印

现在杜家山的老人
还会指着那片梯田说
看 那就是蔡立坚
活成了山里的一部分

     寻人启事

总在人群里突然走失的
那个人，是我吗
最后一次被人看见
是在广场上

有人说见过他，在深夜
若你遇见他，请告诉他
不必再模仿谁的笑声
不必把棱角磨成鹅卵石
这里有扇门一直没锁
钥匙就挂在
他少年时爬过的那棵树上

酬金是一整个黎明
和一句终于敢对自己说的话
欢迎你回来

    麦田的痛

六月把麦地烤出火
他弯下腰去
比饱满的麦穗更沉重
镰刀在游走

风，已经被热死
镰刀插进土地的瞬间
他攥着的那把麦穗
还在替他说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仍不敢走近
那些弯腰的麦秆
多像他当年的样子
而坟头那株年年冒出来的绿
正是他漏在人间的念想

   在最痛的地方

那扇门在阴雨天吱呀作响
留下半截叹息

后来我学会绕路
总在某个黄昏
被一阵相似的槐花香
拽回原地
树还在
树下的石凳还在
只是他坐过的那半边
比别处凉一些

痛是块会发酵的糖
每次掀开盖子
都能看见最软的地方
那一块伤疤



     桃花扇


墨迹在扇面上洇开时
城破的血
就洒在江南的三月

挑灯看时
每朵桃花都在颤抖
故国悬在崖边
是琴弦绷断前的余音
在十万旌旗倒下去的瞬间
有人把三千里山河
叠进一把折扇

风过时，扇面轻颤
这点点猩红
是春深时的咯血
还是魂魄游走的足音

收扇的刹那
听见旧朝的眼泪
正从扇骨的缝隙间
一滴，一滴往下漏


       长   城


砖石在山脊上
把风勒出淤青

当年的夯声早已结痂
城砖如泛黄的家书
月光落泪

这脊梁，每块砖都在喊疼
那些被隔开的草
在墙的两侧，结着同样的霜

真正的长城
从不在砖石上生长
那该是马蹄踏碎的晨雾
是刀锋劈开的黎明
是人心深处从不设界碑的
辽阔与光明

我们要走的路
从来不在墙的影子上



      竹叶青酒

  
十二味山岚在瓷碗里缓慢旋转
淡青的漩涡
傅山先生数到第七年
忽然发现——
有种东西比陶瓮更懂得沉淀

浅斟时总想起某些坚硬的夜晚
而月光是另一种酒糟
让醉意与清醒互相攀援

我们谈论高洁
望着窗外漫天落雪
唯有这琥珀色的静止
能从身体里一丛丛拔出新节

      虫    草

是虫的遗嘱，是草的胎记
是冬的句号，又是春的逗点

在地下，它用菌丝写日记
当雪开始翻译时
每个字都发出新芽

月光来考古
挖出一截未腐烂的虫鸣


       夜雨入梦来

睡去一会儿
雷声就凿穿墙壁
我起身关窗

梦里也在下雨
我确实在跑

此刻雨线吻过路灯
和梦里的交织

现实与梦的边境
正被雨水反复修改
​

    石磨面里的思念

铁与石的低语里
一粒麦子醒来
在缓慢的碾压中
记起完整的月光

我们曾用整个童年
等待麸皮与雪的分娩
磨盘转动的间隙
母亲数着越来越轻的秋天

如今货架上的雪
白得让人迟疑
增白剂、改良剂
这些文明的语法
修改着麦子的遗嘱

突然收到
老家的石磨面
我煮沸清水
在面团膨胀的瞬间
辨认出一粒麦子
含着乡愁的胎记


     撑死一只蚊子

它把手术刀磨成吸管
在我皮肤上签署条约
整夜，我们进行着
荒诞的生意

我献出O型血的通货
它支付瘙痒的硬币
当黎明来清算时——
它坠毁在墙角
鼓胀的腹部
像破产的国库

而我挠着红肿的条款
突然想起
昨夜某个时刻
我们确实达成了
某种黑暗的共识


      第一次旷工

他决定把姓名折成欠条
塞进矿灯照不到的岩缝
三十七年的黑暗
突然变得很轻

吊笼在尖叫
而他的镐在唱歌
煤层间游动的银鱼
是他留给地心的
唯一的一封辞职信

升降机嚼碎所有告别词
唯独把他的工牌，
吐成一颗发烫的陨石
​

      他    们

他们用铁锹说话
用矿灯眨眼
是煤层里沉默的煤矸石

矿长说煤是黑金
他们点头
矿长说安全第一
他们点头
矿长说解散
三十个黑月亮
默默漂移向井口

井架把天空切成豆腐块
他们用脊椎称它的重量
当有人突然变成
一块不会喘息的煤
他们就把哭声塞进牙缝里

后来他们在地面
种不发芽的太阳
每个黄昏
清点身上熄灭的零件
​
         守   夜

今夜
我和年近九询的父母躺在一起
两张床拼成童年的通铺
他俩的呼吸像旧挂钟
尽在黑暗里磨损齿轮

我数着药片
比儿时数星星认真
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总怕救护车来势汹汹

父亲在梦中翻身
压住了我少年时光
此刻我们多像三根火柴
在磷纸上等待最后一次划亮

隔壁婴儿的啼哭刺破夜空
月光给鼾声镀上白银
像两座渐渐平息的火山

    恐龙蛋化石

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
你突然问我：
像不像妈妈藏起的
一盒舍不得吃掉的蛋

我正想笑，
却看见标签上写着：
距今约七千万年

我回答你
除非锅都锈成了土
火都冻结成石头


    爱上你就像爱上……

我数过静脉的里程
针尖是温柔的驿站
当甜蜜充满瞳孔
世界就缩成一道彩虹

他们递来整座春天
可我的枝头
只悬挂，你名字的冰凌

在白色火焰里
我反复练习告别
而每次清醒
都长出新的瘾


     吸  血

一整个夜里
它潜伏在黑暗的角落
翅膀振动着饥饿的嗡鸣

叮咬80多岁的父母
皮肤薄如脆纸  
被它刺穿，吸走温热的血

我醒来时  
看见墙上那抹猩红，  
它终于瘪了
吐出最后的谎言

可这世上
比蚊子更贪婪的嘴  
还在暗处开合——  
吸食衰老、贫穷、眼泪  
躲在法律的缝隙
和权力的阴影下


         木变石

看起来和大树没什么不同
一触摸，发现它铁硬
据说再过几万年
还会像玉石一样温润

现在它只是石化的树干
黑乎乎，博物馆最大的展品
可它分明是棵树
笔直站立，保持生长的风景

我见过被压弯的枝条
在大风里颤抖，然后被折断
而它选择另一种方式活着
把柔软交给时间

那些不肯倒下的
最终都站成了石头

      满汉全席

一桌子硬菜，全是石头
东坡肉油光发亮
筷子一戳，崩出火星

大肘子颤巍巍
谁咬，谁掉门牙

狗不理包子十八道褶
掰开，满肚子沙子

丸子汤滚烫
舀一勺，沉底的
全是鹅卵石

店掌柜赔着笑说
客官趁热吃
这大餐啃得动是缘分
啃不动，更是缘分


     恐龙蛋的秘密

我把耳朵贴在恐龙蛋上
听了很久
快拿来我的羽绒被
再抱来晒太阳
用爸爸的保温杯
接满温泉水

嘘——快看蛋壳裂开缝
钻出湿漉漉的小脑袋
"妈妈在哪里？"
它用小眼睛问我

我指指解说牌上的霸王龙
它却蹭蹭我的手掌
突然打了个喷嚏
展出的龙蛋都开始摇晃  



         杏花酒庄

一树杏花  
开在酒庄门口  

酿酒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头忙他的橡木桶  
花瓣落进酒缸里  
他假装没看见  

后来有人喝醉了  
说这酒里  
有春天的味道
​

      开   水

妈妈在厨房喊
水开了——

我跑过去看
那些翻滚的泡泡
在锅里跳踢踏舞

水汽爬上窗户
画一朵云
又慢慢淡去

妈妈关掉火
水突然安静下来
好像刚才的欢腾
只是我的错觉
​

       刺猬的爱情

靠得太近
刺就扎进对方的身体
你疼，我也疼
可谁都不肯先松手

离得太远  
风就从中间穿过
你冷，我也冷
可谁都不愿先回头

两团倔强的火  
靠近了会烧伤彼此
分开后，又会自我熄灭

多么像人类的爱情
合不来，又分不开

       胶片上的雨

放映机还在转动
小雨落在女主角的脸上
看得出她在流泪

递来一块巧克力
快化了，你低声说
我隐约瞥见眼角的泪光

雨从一九九二年下到现在
我始终没学会
如何在黑暗中
送出一个潮湿的吻

       梦里有座旧车站

铁轨在月光里生锈
我把耳朵贴上去
听远方传来
三十年前的汽笛声

候车室的长椅上
还留着你的体温
谁用粉笔在墙上写下
下一站是陌生

我想上车去
翻遍口袋，也找不到车票

        雁门关

风吹石头成为史书
每一道裂痕都释放火光
云在城楼上
反复擦拭生锈的月亮

雁群是移动的界碑
每年秋天，用翅膀丈量
从关隘到故乡
始终没能飞过的思念
在箭镞上凝结成霜

此刻 烽火台已不在回望
只有风 还在重复旧日时光


   代县观景（五则）

        阿育王塔

白塔蹲在政府后院晒太阳
隋朝的舍利在地下
藏式腰身扭出元代曲线

      靖边楼

明朝的瞭望员早已下班
"威震三关"的匾额还在加班

      白人岩
慧远大师住在山顶
秋色将悬崖刷成金色   
这片净土的柔光  
一定经过了滤镜

       赵杲观

神仙没有恐高症
道观被钉进垂直的岩壁

         雁门关

李牧的箭孔  
昭君出塞的脚印
都被保存在风里

          拣麦穗

梦里，我跟随太阳与长辈的镰刀
在汗滴扎疼眼睛的田垄间
亲近一棵失散的麦穗

着火的麦田里
割麦子的人是被冶炼的青铜
投入令人眩晕的火焰

收割机飞扬的今天
谁会在意一根麦穗的下落
而失去家乡疼爱的孤儿
心太小，只装得下一块麦地
和一辈子走不出的梦

        给老妈洗澡

母亲突然变小了
在浴缸里
像三岁时的我

原来皱纹遇水会舒展
白发沾湿就会变黑

我搓着，一生的硬度
竟渐渐柔软

水珠从背上滚落
带着温度
和一些正在融化的往事
​
          石   匠

敲打了一辈子
石头
最后被一块石头
敲打

那石头
在雨天
替一个人​流泪
​在雪天
​替一家人披麻戴孝


        谭嗣同

  
他本可以逃走
像张俭一样藏进夜色  
夜太黑，必须泼一腔热血
钝刀砍出三十响
醒世的钟声

围观的人嚼着馒头
蘸着他的血
历史在咽下时  
才尝出一丝丝铁腥味

后来
变法跳进课本里
他的笑还横在刀上
​

     蒙山大佛

一只鸟落下来
翅膀收起时
抖落一片西山的云

佛的耳朵里
有未完工的凿痕
正好用来
当避风的鸟巢

当佛的左肩比右肩
轻了大约五十克
​那是它飞走了



     玻璃心

她的心
是块透明玻璃
快乐时折射彩虹
生气时起雾

千万要轻拿轻放
摔碎了
会扎疼你的眼睛

     荆棘鸟

一粒铅弹想让我闭嘴
​可我躲过去了
我的罪，​不过是爱着世界
​又不愿与魔鬼苟合
​
​我活着，背负一颗滴血的心
​飞过荆棘丛生的天空
​以伤痛唱歌
​

    广武长城上的月亮


月亮从垛口爬上来

当年的战士在这里
用月光磨刀
把乡愁磨得雪亮
如今，仅存的一截断墙  
记着夜有多长

而月亮只需退后一小步  
就回到了六百年前

     放羊的大爷


娶一条大黄狗做媳妇
养一群羊当儿女
在我眼里，他是幸福的
赶着白云上山时
一座山坡都竖起耳朵
听他唱开花调

鞭梢上结着三十年的露水
山歌把沟壑都唱浅了

那年除夕夜的大雪
落进土炕上的一只大碗里
冻住了半碗民歌
和羊儿们眼角的泪水


    无  题

她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么响
黑夜被撕开一道口子

像一根火柴
在熄灭的前一刻
火光拼命亮了一下

    鱼儿在水中

鱼儿在水中
我们看不见它哭

水太深而泪太轻
总以为在水里是快乐的
忧伤沉沙在水底

行走的鱼
一次次晒出开心的假象


   浮光掠影看日本(五首)

      富士山上

         一

去年冬天的雪，睡在山顶
今年春天的白云，飘过山顶
积雪不化，像一段初恋
富士山站在那里
就是中年的我站在那里
一头白发
压不住一心沸腾的岩浆
            
            二


满山大大小小的黑石头
是火焰吻过的残留
一颗颗烧焦的心
布满伤口

火山并没有死亡
警觉的大地
眼睛在深夜不敢闭上

​
   雪山与樱花

春风把天空擦得发亮
在白川乡，我看到
雪山与樱花同框
远景与近景相映生辉
冬天与春天携手共赴时光

多么像你我，水火不容
却难以在江湖相忘


     白川乡合掌屋

樱花落在茅草屋顶上
寄自天空的信
最终被春风拆开

我坐在木凳上
读你眼角的皱纹

房子是你我合十的手掌
温暖的掌心
可以暖化冬天的落雪
​
​
   ​屋后的碑

   
水泥小路边
墓碑像邮筒般站着
母亲取牛奶时
捡起祖父肩头的樱花

我们扫墓要翻黄历
走很远的山路
在鞭炮声里沉默或哭泣
而他们浇花时
顺手擦亮旁边的石头


      大阪城公园

一块巨大的石头
被时间撞击出一道道裂缝
护
       画中马

一匹马从画框里向我奔来
马蹄已踏碎玻璃
它抖落奔腾的墨色
比黑夜更黑

手指触摸到的鬃毛
是宣纸的细腻
它打个响鼻
喷出松节油的气息

我站在黑骏马的对面
看着它腾云而去
在天空留下一阵嘶鸣

捡起地上空白的画框
搜遍自己的想象
也填补不出
那纯黑的妖风


​
    雾中的纪念碑


石碑被锁在大雾里
钥匙早已丢在
一本教科书的夹缝中

这是光荣的见证
而记忆像烟圈
在潮湿的空气中消失

碑上烫金的字迹
被雨水冲刷
如反复修改的病历

雾更浓了
我转身离开
脚步声敲打着
历史早已绷不住的鼓面


      盘核桃


一对文玩核桃
白生生，两颗刚剥开的山竹
摊在手心 凉凉的

每天揉搓
指纹在木纹上打转
一圈 又一圈
直到掌纹和木纹长在了一起

核桃在口袋里
陪我走过地铁站
陪我熬过加班夜
陪我数着路灯回家

它们渐渐染上了我的体温
汗渍，焦虑和执着

直到某天
我摊开手掌
白色的木质
渗出了琥珀色的血

原来，我和它
都是彼此的砂纸
在反复的摩擦中
相互打磨成
更圆润的模样


      偷   生

玻璃墙外
无数张脸
水草一样飘来飘去

它们游着
很忙，似乎也很快乐

氧气泵在头顶轰鸣
落下一场不停歇的雨
鱼儿早已忘记
真正的雨是什么味道

有时，会撞上自己的倒影
那瞬间分不清
谁才是被困住的那个

喂食时间到了
它们争先恐后
表演一场生存的哑剧

深夜
水族馆熄灯后
数着彼此的鳞片
计算着
离大海还有多远

​
     故乡的麻雀

发呆的麻雀
找不到一粒谷子

推土机碾过麦田
扬起去年的尘土
它记得每一根麦穗的位置

飞过废弃的打谷场
水泥封住了泥土味的呼吸
被遗忘的谷粒
和欢快的鸟语
都埋进了挖掘机的轰鸣

黄昏时分
麻雀们站在塔吊顶端
望着远处的高楼
那陌生的森林
羽毛抖落一片
烧心的晚霞

     雪竹与青瓷

雪落在竹叶上
每一根都站得很直
像一群不愿低头的诗人
在风中
写着无人读懂的诗

青瓷在案头盛满老酒
它的裂纹
是时间爬过的痕迹
轻轻一碰
就会碎成一地星光

我站在中间
左手是雪竹的清高
右手是青瓷的易碎
像一只蝉在秋天
丢失了自己

而生活总是这样
要么选择出世的孤独
要么在喧嚣中破碎


        飞    天

一块玉
在众生的目光里起飞

三千年前
工匠的凿子落下
它听见自己的翅膀
在石头里苏醒

灯光打在身上
深夜，它听见身体里的风
在呼唤云彩
这静止的飞天
究竟是坠落还是上升

​
      梦中的火

一滴水挂在叶尖
它梦见自己
坠入火中
发出嘶嘶的声响
蒸发一缕青烟

醒来后
它依然挂在叶尖
已不再是
从前的那滴水

它开始思考
存在的意义
和消逝的价值

在梦中
它曾与火融为一体
化作虚无

而现在
它只是一滴水
等待着下一次坠落


      山楂树下


陶罐倒在山楂树下
这被闪电劈开的泥土
釉色剥落处
露出千年前匠人的指纹

山楂树正年轻
枝头缀满青涩的梦
蜜蜂在花间忙碌
编织着秋天的箩筐
等待盛放红彤彤的收成

我站在时间的裂缝间
一边是生长，一边是破碎
陶罐的呼吸与树根的脉搏
渐渐重合在泥土深处

或许我们
都是未完成的陶器
在梦断之后寻找自己的形状
而生命正从死亡的脚下
长出新的枝桠
伸向多雨的天空


     补天的人

从泥土里长出来
手掌粗糙像开裂的河床
托起整个天空

补天的人不说话
只是把脊梁弯成桥梁
让后来者踩着走向黎明

也许不会留下名字
只有汗水和血渗进土地
长成一棵棵沉默的树

当天空再次漏雨
又会有新的补天者
从人群中站起来
用血肉填补黑洞

不是神话，他们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雪归南禅寺


雪和我
同时到达山门
它落在石狮的肩上
我站在钟声里

雪花扎进香炉
木鱼声
扬起另一阵细雪

香客的脚步声
消失在转角
南禅寺还站在风里
收留无家可归的
白

     过客与归人


我有一串生锈的钥匙
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你站在巷口
依然认得回家的路

我数着路过的门牌
数字在暮色里模糊
你推开吱呀的木门
灰尘在斜阳中起舞

我抬头看天
一群候鸟掠过
你低头看地
蚂蚁正搬运过冬的粮食

我的影子
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而你的钥匙
已经插进了锁孔

     塞纳河上

游船摇醒塞纳河水
比黄河清，比长江浊

左岸的咖啡馆
飘来法棍的香气
我想起
家门口的油条摊

埃菲尔铁塔
在暮色里亮起
一根巨大的温度计
测量我的乡愁

巴黎圣母院的塔尖
让我想起小芳
她长着一张观音的脸

船过桥洞
一群鸽子飞起
朝着回家的方向



 落在寺庙的雪

雪停在寺庙上空
那是一群迷路的鸽子 
回家了

老僧推开木门 
看见雪等在台阶上 
铺出一条白毯 

香炉里的灰 
被风一吹
和雪花一起跳舞 

一座寺庙
在听雪落下的声音 
钟声响起时 
大地更安静了
只剩下呼吸


      雪    花

一片雪
落在你的睫毛上
在你眼里
融化为一滴泪

人们说雪花有来世
会变成云，变成雨
变成一朵梅花
可我只想再活一次
在你一瞬间的
温暖里


  

   无   题

风吹了一夜，山在移动
直到天空倾斜

我们该往哪里去
山不说话
黑夜把脚印一一抹去

    山丹丹

走进郁金香公园
想起老家的山丹丹花 
红得那么孤单 

荷兰的云，低到眼前
可我怎么也够不着 
故乡那片天    

郁金香的花瓣像丝绸 
山丹丹花有粗糙的温暖

​

   雪山之鹰

站在雪山上
翅膀是多余的
风会带着我起飞

雪粒钻进羽毛
影子被悬崖撞碎
盘旋，只为了证明
自己还活着

当乌云压在头顶
那一刻，骨骼却在生长
雪崩发生在清晨
我飞向更高的山峰

假如有一天
被闪电击中
坠落，就是最后一次飞行

    
     向日葵


一株向日葵
吐出城市的叹息
每天数着飞鸟来去

根扎在水泥地
摇摇欲坠的信仰
正在枯萎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
如果不再追随日出
会不会更自由
但基因里写满忠诚

一株向日葵在城市里
寻找属于自己的
那一片天空


    山核桃



我坐在院子里捣核桃
奶奶的蒲扇摇啊摇
说核桃是山神留给穷人的礼物
壳再硬
也硬不过山里人的牙

锤子落下，核桃裂开
露出曲折的纹路
像父亲粗糙的手掌

我嚼着核桃仁
听见山风穿过树林
那些年，就是这样
用牙齿一点一点
啃着艰硬的生活


     自由女神的归途

青铜的锈迹
在火炬上蔓延
像一场无法扑灭的
绿色的火
自由正在融化
从高举的手臂滴落

渡轮往返
载着空荡荡的明天
潮水退去时
带走女神的倒影
基座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一个人的剧本


我在空房间里
排练相遇
左手握着右手
说很高兴认识你

台词写了又改
从春天改到冬天
纸篓里堆满
被划掉的，爱你

我对着空气微笑
练习拥抱的姿态
直到手臂发酸
直到日落忘了回家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
依然鞠躬谢幕
掌声在心里响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发现
眼泪也是独角戏的一部分

    一枚弹壳

一枚子弹壳，躺在泥土里
一颗掉落的牙齿
阳光滑过金属表面
生锈并不刺眼
放在手心，感受它的重量
曾经承载过什么
又释放过什么
现在只是一枚空壳
握在我掌心
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倾听世界的喧嚣与寂静

     河    流

我站在河岸
看水草与流水纠缠
月光在河面碎裂
每一片都映着你的脸

风穿过空心的茎秆
发出呜咽
我站成另一片芦苇

河水漫过
无人认领的夜晚
带走只属于你的温柔

我依然站在这里
站成一条
没有彼岸的河流
​

    深山里的教堂

生了锈的钟声
怎么能叫醒沉睡的石头

十字架像一根钉子
钉在夜的伤口上
彩窗碎了一地
光跌跌撞撞爬进来

蜘蛛在圣母像上
织一张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教堂的呼吸
渐渐重合

    被追赶的人

秋风推着小车  
轮子碾过落叶  
刚烧热的油锅在颤抖  
香气散在街角  

城管的车灯刺破黄昏  
皮鞋敲打地面  
摊主的手在抖  
油渍斑斑的围裙  
裹着生活的重量  
他跑，锅铲和铁勺叮当响  
唱一首逃亡的歌  

街边的人们匆匆走过  
热气腾腾的包子滚落在地  
秋风依旧在吹  
吹散了热气  
吹不散生活的冷



    有一双眼睛


     一

有一双眼睛
在每一处
我经过的地方

它看着我

像看一只蚂蚁
像看一片树叶

直到我
也变成一双眼睛
​
​    二

我的船搁浅在夜晚
有灯塔送来平安

潮水漫上来
淹没航标
漩涡与暗流设计出
不敢冒进的深渊

在涨潮与退潮之间
我不知该选择
重生还是继续搁浅

直到灯塔熄灭
我在黑暗中
再也看不到你的眼睛


     挑山工

他们扛着一座山
汗水滴进台阶的缝隙
长出了青苔
面孔在重压下扭曲
游客的笑声
在竹竿上摇晃

金钱压弯了脊梁
却压不垮生存的渴望
山风吹不散
他们眼中的疲惫

挑山工，这沉重的风景
如一粒灰尘
吹进我眼睛里
磨擦得很疼又无法消除


    一个人的湖畔


我坐在湖边
芦苇在风里摇晃
像一群醉汉

远处的山
入定在夕阳里
我望着它
它望着更远的天边

天黑了
月亮掉进湖水里
原来，孤独是一面镜子
照见自己
也就照见了整个人间


       气死风

   
一盏马灯，爷爷叫它气死风
挂在驴背上，风来也吹不灭
专门和风较劲

这灯倔，和乡亲们一样认真
当夜风更大的时候
灯在树上摇晃
可光，还是那么亮得坚定

天亮时，灯终于累了
火苗熄灭在黎明
可一到夜晚
它还会点亮自己
跟不长眼睛的风拼命


     墙上的牛头


牛头挂在墙上
牛角下，是空洞的眼眶

泥土在鼻环上结痂
犁铧在农耕园里生锈
而牛的眼睛
是不是还在寻找
一片未耕完的庄稼地

墙上的钉子
钉住了善良的沉默
一头牛死了，似乎还活着

寂静中，我听见人类的骨骼
也发出同样的断裂声



    战  场

一枚生锈的勋章
在弹坑里燃烧
红色箭头
刺穿一个国度

深夜 他对着镜子
练习微笑
遭遇一挺机枪扫射

黎明前
他把自己埋进沙盘
等待一场葬礼
​
​    看不见的黑手


农药在叶脉间流淌
果皮上下潜藏着
看不见的毒素

我们咀嚼着谎言
牙齿间残留着化学余味
喧嚣的农副市场
到处是戴面具的杀手

孩子正在长大
身体里埋下定时炸弹
莫非是最后的晚餐
我们每天在餐桌上
被无声的细菌部队围剿

谁来摘下
浸透欺骗的果实
还给我们一顿放心早餐
胃里不至于
开出一朵朵塑料花

    坍塌的象牙塔

阶梯教室的台阶
一级一级通向
某个看不见的主席台

论文在打印机里分娩
相同的文字
在不同的署名下
重复着相同的呼吸

教授们的领带越系越紧
像一条条隐形的绶带

年轻的讲师在深夜数着
职称评定表上的空格
像在数着通往
金字塔顶的台阶

图书馆的灰尘
落在无人翻阅的专著上
而会议室里掌声此起彼伏

知识在权力的天平上
失去了重量
而真理
在红头文件的夹缝中
艰难地呼吸

当实验室最后一战灯熄灭
一只蝴蝶从教科书里
带走了整个春天


   和你去看海



潮水漫过礁石
我数着浪花
手指被海水浸得发皱

海鸥衔走最后一抹夕阳
你的发梢
有风经过的痕迹

潮汐退去时
我拾起一枚贝壳
贴紧你耳边
你说，我听见了
大海的心跳

     讲过去的事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摇晃  
奶奶说，那时候  
稻田里的水能照见人影  
风一吹  就碎成星星  

那时候  月亮挂在树梢  
像一盏不灭的灯  
照着梦里的人  

我坐在她身边听着
那些过去的日子  
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琥珀里的你我

松脂滴落
锁住你醉美的眼神
恰巧，我那句话刚说出口
一起定格在黄昏

一瞬即是永恒
从此，我俩一同呼吸松风
超越时光的倾诉
心灵再不会起皱纹

你以不变的娇媚
唤我不老的笑容
爱着月光下的小木屋
这温馨的新房，绝不是囚笼


   脸上的夜色

夜色从额头的沟壑里
流淌出来

皱纹的河床
流水干涸，堆积着焦渴的石头
那一块块磨刀石
打磨我的刀锋越来越薄

黑暗在脸上蔓延
似乎是不动声色的占领
每个人都是不可赦免的囚徒
孤独中默数着心跳

而这辽阔的落叶之夜
终将把我融化
​
    一匹马的自白


野性，被一根缰绳驯服
风来自草原深处
而我只是一间马厩的囚徒

在钢筋的丛林里
咀嚼着孤独
一日千里的梦几近干枯

做一道燃烧的闪电吧
我的灵魂祈求上苍
重新浇铸


      江    南


石板路上
昨夜雨水积成一面镜子
倒映着晾衣杆上的碎花裙

小船载着时光
从桥洞下缓缓穿过
街角的梧桐树下
守着黄梅雨

夜深了
巷子里飘来桂花香
和寺庙的钟声
在月光下
酿成一壶陈年花雕

江南
是青苔爬上墙角的慢
是油纸伞撑开的暖
是湖面开出的
那一朵莲


     煮   雨

雨滴敲打着窗户
我站在厨房
看水汽爬上玻璃
模糊了外面的风景
也模糊了记忆

时间在锅里咕嘟咕嘟
熬煮着往事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都化作了蒸汽

我尝了一口，咸的
不知是雨还是泪

    雪夜吹笛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
落在我的笛声里

手指在孔洞上游走
音符飘出去
撞上雪花

吹着，忽然忘了
这是醒着的冬夜


       开花的石头

雨水冲刷棱角
苔藓爬上脊背
一块石头
被钉在悬崖之上

某个清晨
石缝里钻出一抹绿
细小的叶子
在风中轻轻摇晃

千年等待就是为了
这一瞬间的绽放
开花的不一定是种子
破壁的
也不一定是翅膀


       面    塑

一双手在面粉里
能找回过去
揉捏 旋转
时光以柔软的形态回归

凤凰从面团中苏醒
色彩在指尖绽放
每一件花鸟里都藏着
一个村庄的呼吸


       留守儿童

纸飞机在黄昏里盘旋
划出一道
比炊烟更瘦的弧线

奶奶的呼唤
在风里碎成几片
一片挂在树梢
一片沉入井底
一片飘向山那边的城市

他数着日历
数着父母离开的日子
纸飞机落在
空荡荡的树杈
羽毛一根根脱落

月光爬上窗台
远方的机器在轰鸣
而失守的村子里
只有纸飞机
在黑暗中
一遍遍练习起飞


   我不知道

夜晚的钟摆在摇晃
左边是梦，右边是醒
蚂蚁在搬运星光
它们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从天而降的雨水
回到河流
而河流从不回答

镜子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笑着又突然流泪

风来了，它带走云彩
只留下一片空白



   香格里拉的新娘

雪落在睫毛上
高原的风吹过经幡
吹动红色的嫁衣

牦牛群在远处低头吃草
她站在山坡上
数着云彩

青稞酒在银碗里摇晃
倒映出眼中的雪山
和山那边的海子

夜晚 篝火跳动
她轻轻摘下耳环放进木匣
连同不能诉说的梦
梦里有一条河
流向更深的夜

  金边瑞香

一片镶着金边的叶子
在二月的风里
呼唤阳光

香气是忘不掉的好梦
在每个清晨
唤我起床

它不招蜂引蝶
只为我在寂静中绽放
当暮色降临
倾吐一缕缕紫色诗意
给迷路的月亮
​

    雪落佛光寺

晨钟在落雪中融化开来
石阶上
深浅不一的脚印
是香客们
未及收回的祈愿

年青的僧人正扫雪
落雪被堆积在一棵树下
雾气中，佛光寺的轮廓
禅意幽深
​


   桅杆上的闪电


那道闪电
劈在桅杆上的时候
我正在甲板上看风浪

船长说，这是大海的脾气
我觉得它更像一个
迷路的孩子
在漆黑的夜里
突然哭出声来

浪花拍打着船舷
我数着闪电留下的伤疤

直到天亮那道伤痕
依然闪着光
​


      驯   服


铁钩刺进皮肤的皱褶
痛苦滚落在泥土里
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丛林深处野果芬芳
月光下
溪水漫过脚掌的清凉

鞭影在阳光下
划出一道道弧线

掌声响起时
大象们抬起前腿鞠躬
铁链在血肉里生根
每走一步
都听见骨头在歌唱



      汗血马


嘶鸣在史册幽暗处陷落
曾令戈壁沸腾的汗血
在西北风里凝结成冰

如今，火山落下满地灰烬
划破暗夜的雷电
化石为一具标本

鬃毛间起落着
不是昨夜的星辰
而是博物馆的射灯
一道霹雳
只剩下夜夜梦回旷野的
游魂

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风
已经忘了它淌血的驰骋
剽悍的骑手
早已在大地上失踪




     战火烧进家乡


母亲在阳台上晾晒床单
白色的布在风中
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又像裹尸布

地铁站成了防空洞
孩子们在黑暗中
画着向日葵
花瓣是太阳的碎片

坦克碾过麦田
麦穗低垂如沉默的证人
泥土里埋着
未能说出口的誓言

天上的星星像弹孔
穿透了黑夜
也穿透了儿子的脊梁

膝盖陷进泥沼
不愈合的伤口正在化脓



      国    殇

那些坦克残骸
像一只只死去的铁鸟
乌鸦在废墟上盘旋
叼走孩子们未完成的
粉笔画

雪落在枪管上
融化成春天的形状
可战壕里的手
再也摘不到
四月的蒲公英
​
​
     ​泽连斯基

深夜的办公室
他手边没有咖啡
只有一张布满红点的地图

基辅的地铁站里
孩子们在画太阳 画花朵
画一个穿军装的大人
站在废墟上
一棵不会倒下的树

有时他是疲惫的销售员
向全世界兜售和平
有时是固执的清洁工
在废墟中，擦拭祖国的脸

深夜的办公室
灯光依然亮着
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被出卖的和平

领土被切成小块
像超市里
打折出售的牛排
标签上写着，和平特价

孩子们的血渗进黑土地
长出向日葵
却结不出种子

天然气管道温暖了
别人的冬天
却冻僵自己的春天

我翻开近代史书
看见南京，看见东北
乌克兰流血又流泪
文明在倒退
和平被低价抛售

警笛长鸣像在哀悼
一个正在死去的时代



   纸老虎

   

浆糊和竹篾
是生我的母亲
我不过是一张纸
一捅就会走风漏气
一根火柴
就能打回原形
样子凶猛是用来蒙人的
牙齿与血盆大口
是水彩赐予的摆设

可我依然是一只虎
有虚胖的块头
和虚假的​威风
​还与王者的老字号
​
​别靠近我抽烟
​不然关你禁闭

      骑手的怀念


天山的雪，落满父亲的头发
一匹老马驮不动
整个草原的回忆

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大风吹散了号角
飞扬的马鬃
在怀念奔跑的流云

今夜，骑手醉在月光下
他听到战马的嘶鸣
由远而近，从梦中传来


     搬     山

  
山，站在傲慢的天光下
我刚抱起第一块石头
就被压在山脚下
腰很疼，被压弯的小草陪我
有问候从地底下传来
是压抑的温泉

被生存粗糙的砂纸
一次次打磨
血滴是心灵开出的花  

山，依然高大而沉重
我瘦成一只猴子
那天，我看见一点光赶来
不敢确定
是不是能救我的师傅

其实，我只是想去看看海
也许这个梦
一开始就罪不可赦


     石    匠

凿子在敲打一块石头
火星飞溅
一些懦弱的石屑纷纷逃离
最坚硬的部分留下
作为一尊雕像的灵魂

那天夜里，他曾从石头里
释放出一道闪电
一瞬间，又被那闪电击中

再看不到阳光，从此
他一直用剩下的半条命
寻找一种解药



      鹰的执念


交给大风与闪电
整个天空都属于翅膀
羽毛已成为云的一部分
不断碎裂，又在暴雨前汇合

飞在大山之上，它俯瞰
大地上的裂谷与冰河
身体与气流摩擦起火
以燃烧品味孤独的滋味

不是天空选择了鹰
而是鹰爱上这浩荡的虚无
活着，每时每刻倾听自己的心跳
死去，就把灵魂融入一场大雪

    石   船

石头
用另一种形象沉睡
载着虚无的重量
在静止中航行

远方的故事
交给青苔来编织
而大海的涛声
只与风帆相关



   悬空寺

几根木柱
支撑起整座寺庙
钟声被云朵驮向天边

香火在风中摇曳
如同人们摇摆的信仰
而寺庙始终悬在半空中

木梯通向云中
每一步向上攀登
都离尘世越来越远
真正的悬空
不在庙宇，而在心


   在骨头上种植梅花


在最坚硬的骨头上
种植梅花
冬天，疼痛开始发芽
绽放一朵朵殷红

苦难之上适宜生长美
请风雪到生命里
见证爱的执著

      狮回头


一头狮子
在悬崖边回头
其实它只是一块石头
潮水漫过来
一刀刀雕刻以伤口

鱼群穿过鬃毛
眼睛里流淌着哀愁
在跳崖的一瞬间
猛然回头
终于获得呼吸与心跳
醒来，总在苦难的最后


     骨   针

一具微型的脊椎
从岩层中被剥离出来

它曾缝补过兽皮
以遮挡人类最初的羞耻
如今 安静地躺着展柜里
在回味跳动的篝火

最原始的文明沉默着
只不过
后来用于缝合伤口

      骆驼岭

海底的山峰
被上苍的手雕刻
一匹骆驼被风浪牵着
来到我面前
石头掩盖不住远古的潮声

海水退下去，我站上来
像一个赶骆驼的人
只是不知道
该赶回到海底还是沙漠

    推着轮椅上北京


母亲的疼痛在轮椅上生长
每一公里
都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北京在病历本上
展开一张巨大的处方
电梯里挤满
消毒水味的忧愁
我在走廊的地砖上
种下二十二个无眠的夜

手术灯亮起时
我数着母亲的皱纹
每一条都是通向童年的路

当轮椅载着愈合的伤口
回家一词
真像一片顶级的止痛药


    雕塑工作间的鸟

每一次起飞
都被透明的墙反弹回来
喂食的手准时出现
像一座移动的钟

水槽里的倒影
是另一重牢笼
羽毛在机械的作业中
渐渐失去光泽
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

它们用头
撞击看不见的边界
一次次被枝头的鸟儿
嘲笑

   在梦里造船

  
凿子凿开梦的厚度
木屑纷飞如蝶
每一只都背负海浪的叮嘱

潮汐在指缝间翻飞
一把把刀斧
在梦里被反复打磨
每一块木板整夜
与涛声对话

当大海醒来
赠他以咸味的早餐
终于明白，一宿的辛苦
已在台风中沉没

      跳楼事件

考卷上的分数
压断十七岁的翅膀
粉笔灰飘落一场大雪

黑夜来得太快
快过未说出口的爱

我们总在丈量
山与海的距离
却忘了每一粒种子
都有属于自己的春天


让光，照亮每一双
寻找方向的眼睛
生命不是
一张成绩单的厚度

     村  庄

老树伸向更深的孤独
荒草漫过祖父的犁
山坡上
石碑静静生长
泥土收藏起亲人们
累到吐血的一生

村庄蜷缩在北风里
瘦成一粒干瘪的种子



   羊群经过寺庙

   
钟声在羊的眼睛里
碎裂一地
它们走过青石板的街道
倒数着剩余的呼吸

寺庙的飞檐投下阴影
遮住屠夫的脸
却遮不住刀子的贼光

佛在殿内垂目
香火缭绕
掩不住一声叹息

羊群走远
诵经声凝固在血色黄昏


   雁门关的石头

   

山上每块石头都会说话
都会喊疼
生锈的箭镞嵌入心脏

月亮是最大的伤口
总在午夜流血
骨头在烽火台下
支撑起狼烟里的喊杀声

盔甲早已风化成土
每一块砖石都藏着火
雁阵掠过
天空陷入更深的孤独
它记得年轻的剑
在黎明前断裂

青草从砖缝里冒出来
轻轻抚摸着血染的土地

      冷却的火


脚下睡去的
是十万年前的火山
暗红色的石头
是不曾冷却的呼喊

风吹过
带来灼热感
好像我的骨头里
也着了火


        断头的石佛

头颅不知去向
断裂处，伤口永不愈合
风在肩头忧伤

属于黄土高原的心
破碎了一百年
黄皮肤，黑眼睛的佛
被天龙山的阳光滋润着

野花绽放在夏季
如生生不灭的香火


        二胡里的爷爷


手指在弦上
摸索出一生的悲喜
又从琴筒里溢出来
涂抹村庄的夜色

眼角的皱纹
随着琴弦轻轻颤动
拉了一辈子二胡
始终没能拉直
那弯曲的羊肠山路


        天 葬

鹰群盘旋，投下神秘的风
在经幡游动的山谷

被雨雪捶打一生的骨头
亮出最后的坚硬
一朵格桑花在石缝间祈祷

天幕低垂
云深处传来远古的神曲
灵魂系在神鹰的翅膀
飞向入云的神山

一片羽毛落下
那是苍天的祝福


         蚂蚁过河


暴雨过后
河面漂浮着断裂的枝干
一支蚂蚁的队伍
像一粒粒黑色的种子
在寻找生存的缝隙
用身体连接成桥
每一次断裂，都有亲人坠落
又被水流带走

它们会在彼岸重新集结
继续一次迁徙
那些倒下的将成为路标
指引无休止的跋涉

        莲花寺

一池莲花在黄昏里
倾听木鱼的偈语
一朵接一朵
总在钟声里盛开

当风铃摇碎西山的斜阳
谁站在寺门外
双手合十


      登野长城

砖石剥落
一本本摊开的史书
风掠过垛口
留下啼血的呜咽

我抚摸残破的墙砖
手掌沾满血痕和硝烟
每一块都有未愈合的伤口

烽火台在天空下沉默
瞭望的眼睛已化石
此刻，我站在坍塌的垛口
听见喊杀声
从天边涌过来

        蝴蝶标本

有翅膀但不能再飞
梦断，在那个遥远的夏天

针尖穿透薄纱
活生生钉住一片草原
死了的活
与活着的死
一样令阳光叹息

玻璃盒子里的空气
太过于稀薄
我只能转身离去
人类愧对它不死的灵魂


           蛇

玻璃幕墙内蛇在游走
自己的影子如一日三餐
蜕去的皮
在证明昨天的忧愁

蛇信子吞吐
在光滑的玻璃上
它在透明的围城里
终极一生在寻找
一处出口


     车马坑

马群，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又被一道闪电定住
泥土深处
那些被活埋的战神
用磷火点燃长夜

王冠早已在诅咒中腐烂
不能再怒吼的
青铜雕像
终有一天在地层下炸裂

车轮狂奔的都市
我一次次反思
自己是不是也沦为
另一座车马坑的殉葬品
  
       鱼


在折射的灯光里寻找海
海只在梦里
数着肋骨般的水草
等不到潮汐

在蓝色的囚笼里
鱼儿学会了用鳃呼吸
这稀薄的自由


       崖边树

风在枝头写下狂草
根须抓紧每一寸裂缝

老鹰最懂它的孤独
黑夜压下来
雷声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雨水打磨每一片叶子

它站在那里，莫非
在等一次痛快的燃烧


      石   头

河水从石头上流过
像风抚过我们的皱纹

石头沉默着
承受每一道浪花的雕刻

我们都是河中的石头
被命运冲刷
又在冲刷中找到自己的形状

     仰望雪山


风穿过雪山的骨骼
山巅的积雪
在寂静中
倾听自己的呼吸

山鹰盘旋于云端
它的灵魂
在雪山的凝视下
逐渐融化

仰望雪山的人
在巨大的沉默中
感受到一场心灵的雪崩

      独居老人

门环锈蚀
风铃寂寞在空荡的院落
一只老猫守护门槛

墙上的日历
停在去年的某个节气
灶台积满灰尘
像一座小小的荒城
炊烟早已散尽
村口的槐树，自然等不来候鸟

药盒堆在床头
每一粒都是无法吞咽的愁
夜深时
回忆爬上皱纹
在寻找走失的亲人


     城市骑手

穿过红绿灯的缝隙
像一条鱼  游进钢筋的河流  
风在耳边低语  
催促着每一秒的流逝  

箱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等待  
和未说出口的饥饿  
车轮碾过大街小巷

雨滴敲打头盔  
提醒下一个路口的方向  
影子在霓虹下拉长  
留给夜晚最匆忙的注脚  

          空房间

椅子还在那里  
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身影  
风从窗缝溜进来  
翻动着墙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笑容  
刺痛着每一个清晨  

老去的父母坐在孤独里  
听着钟摆  
一次次点醒孩子的小名
亲切但不忍呼唤

      梅    花

一树梅花醒来
枝头缀满雪

风掠过，花瓣轻颤
抖落一个冬天的沉默

暗香浮动在春寒中
寻找属于自己的季节

蝴蝶未至
蜜蜂未醒
只有早归的燕子
衔来一缕春意

梅花独自绽放
不是为了与谁争艳
只为完成一次独白


        鱼

我游过透明的池塘
玻璃缸外
你的眼睛是另一片秋水

鱼鳍划开水面
却不能划开你的倒影

夜晚，灯光穿过水面
在鳞片上写下一封信

我游向你
却穿不透那层冰

      鱼化石

一条鱼，躺在我掌心
鳞片在一块石头上游动

脊椎刻着
一个被遗忘的纪元
一部没有文字的历史

鱼鳃呼吸着
亿万年前的空气
空洞的眼眶
不再有海洋的倒影

我和它对视
以人类正在化石的面孔


      泥塑的神

泥土里长出的庙宇
脱落的墙皮
是神褪下的鳞片
香火在风里摇晃白发

供桌上的烛泪
是穷人最后的银钱
神像低垂着眼
数着人间的缺口

一只蜘蛛在梁上结网
捕捉飘散的祈愿
神从不说话
夜晚，月光从屋顶漏下
潜入祖母的梦里

        一只麻雀

像被风吹落的种子
翅膀还保持着飞翔的弧度
仿佛下一秒会重新跃起

眼睛还睁着
我蹲下来
想为它寻找一片泥土
那些会呼吸的土地
早已被压在水泥与沥青下面

风掠过
带走它微弱的体温
女儿用手帕裹起
一片无处安放的乡愁

黄昏，一只麻雀的死亡
在车水马龙的城市
轻得像一声无人在意的叹息

        眼睛里的海

你的影子
成为我心底的一艘沉船

月光在海底织一张网
而我遗落的梦
无法打捞

潮起潮落
眼睛里的海不曾干涸
而你是海底
不可解封的秘密


      一片树叶

诞生于春天
阳光像一把剪刀
裁出我心的形状

我在风中学习行走
把影子投向大地

夏天，我咽下一些雨水
叶脉里潜伏着火

秋风敲响我体内的钟声
一封迟到的信
最终被大雪轻轻的覆盖
等着被迟到的河水
再次唤醒


     断   剑

断裂在一个夜晚
马蹄声里
有青铜的回声

血在泥土里发芽
会不会长出一块铁

   


时光物语（组诗）

      无头石佛   

天龙山的风穿过石阶时
总会慢下来
抚摸石佛空荡荡的领口
那些凹陷的弧度
是比枪声更震耳的沉默

大理石脉管里凝固着
斧钺的凿痕与海运的潮声

而袈裟依旧随风摆动
仿佛佛首只是暂时转过身去
这时，石缝中的野花和我
总会看到母亲的面容
和满含热泪的眼睛

       青铜四方鼎

腹中装着喝醉的江河
和不会熄灭的雷声
曾经盛过牛羊的腹部
现在装满寂静
那些红斑绿锈暗如血痂
在长夜里继续生长

铭文记载，王曾与天对话
可鼎耳内侧
有匠人刻下的一粒粟米
我知道，一穗稻谷低垂时
大地才是真正的大鼎

所有沉甸甸的王朝
都以最轻的姿态 站在地上

       祭红釉的诞生

窑门闭上时
他在配方里藏了一封遗嘱
泥坯们静静站着
等一场大火来认领

当釉色开始流淌
他听到苍天的一声呼唤
于是，白瓷有了胎动
血在一千三百度醒来
长出丝绸的皮肤
和不为瓦全的心跳

那一抹红仍在流淌
多么平静的暴行
窑变中 传来一声脆响——
我交出了我的命
只为在你指尖 停留或玉碎


       编钟敲响


耳朵饿死的时候
音阶开始长出铁锈
最低的那个音
一直沉在井底 没有醒来

后来，荒草爬满钟架
等月光来敲 雨水来敲

而我，从静默的青铜内部
打捞起翻滚的雷声

   青玉龙印纽

真是奇怪的交易
有人愿用性命换一块石头
我用门票换一分钟凝视
而石头始终是石头

一块象征着皇权的石头
在血与火中不断易手
收藏者的名字
比泥土更容易腐朽
当紫禁城的朱漆都在剥落
它却被贪婪的目光
打磨得越来越亮

最重的玉玺也压不住时间
否则，那条龙也不会在四百年后
出现在我面前

        一把残剑

绿锈覆盖着寒光
必定有火记得 怎样在深夜
熔铸划破黑暗的锋芒
也必定有血记得
那曾经的苟活
与一剑封喉的死亡

那握着剑柄的手
还有那喷火的眼睛
早已融入历史的苍茫
豁口处，暗沉的血迹
是一个王朝的残章

答案都写在青铜的沉默里
征战与杀戮不会氧化
铸剑为犁，不过是我——
一个诗人的浪漫空想


          陶   俑

工匠把湿泥摔打出心跳
窑火里 肋骨都保持沉默
坑道列队时 他们胸腔
正好盛下王朝的暴雨

应该跪着的
应该捧着灯台的
应该永远举着刀戟的
如今在博物馆玻璃后
替两千年前的喘息，继续站岗

泥土记住了每一双捏塑的手
他们所创造的不是为了死亡
是为了让活人
终于能活着走出墓道
此刻，我为陶俑双手合十
默默祈祷

    钱币变奏曲

最早是大海赐予的
渔人把潮声磨成齿边的圆

后来布匹撕成契约
三指宽的天地间
游走着春种秋收的刻度

直到某年炉火发烫
青铜长出凛冽的弧度
那些割过麦穗的手
开始捶打征召的箭镞

当钱币长出锋刃
集市听见了战马的嘶鸣
丈量谷粒的升斗
再也装不下血流与人头


故乡的记忆（组诗）



长乐村的回声

两百米长的碎石路还在诉说
一九三八年的四月
那些穿草鞋的脚步声
突然从山坳里涌出来
用刺刀与怒吼
把行军纵队截成两段

长乐村其实不喜欢长哭
两千两百个太阳陨落的那天
黄土被血染成深褐
现在拖拉机开过麦田
还会翻出几枚生锈的弹壳
乡亲们说，这是土地在换牙

     王家峪的树

朱总司令栽下的红星杨
已经长成会说话的纪念碑
树皮的裂纹里藏着密电码
“所有向下扎根的
终将向上生长”

午后阳光穿过叶隙
在地上投下五角星的光斑
树根抱着当年的指挥所旧址
把电台发报机的震动
转化成持续八十年的心跳

     鲁艺的纸

延河水磨墨，马兰草造纸
窗台上  剧本晒着太阳
主角是煤油灯下的剪影
用刻刀削尖真理
用歌声缝补破碎的山河

现在，美术生来这里画素描
总画不好窑洞的弧度
那种深陷于大地的曲线
需要把脊背弯成弓形
才能丈量出理想的射程

    八路军太行纪念馆

玻璃柜里的步枪
还带着锈
扳机上的指纹  被摸得发亮

墙上的黑白照片
穿军装的年轻人 笑得憨厚
最安静的是那面墙
刻满了名字
风从馆里穿过去
读出了昨天的故事

     八路军文化园

实景剧的枪声响起
穿粗布军装的身影翻飞
一颗颗复仇的子弹
从1939年的黎明射出来
击痛一代代中国人的记忆

铜质的夕阳浸满血色
太行山有铁的脊梁
每一根松枝都
站立成枪刺的形状

只是天上的太阳
比从前温暖了很多


      凤凰山

风在山坳里打了个转
把当年的军号 吹得更响
那些藏在树后的石头
还保持埋伏的姿势
草一茬茬长起来
又被露水 洗成新的

有人在山腰喊了声
冲啊
回声就挂在了崖壁上

       龙  湖

水是静的 静得能看见
云在水底 慢慢走
当年饮过马的石头
还泡在岸边
青苔爬上来 盖住蹄印

有人撒了把鱼食
涟漪一圈圈荡开
惊起的水鸟
翅膀上 驮着半论夕阳

      太行溶洞

钟乳石在暗处 悄悄长
多少年了 还保持着
向上挺拔的样子
洞里的水 滴在石头上
穿透黑暗的封锁

岩壁上 有模糊的刻痕
都被潮气 润得发软
只有倔强的石笋
直挺挺地 往光亮处钻

      板山绝壁

石头是硬的 硬得能卡住风
当年有人从这里翻过去
鞋底子磨穿了
就光着脚 踩在尖石上
血渗进石缝里
长出的草 都带着股狠劲

站在崖边往下看
云在脚下 翻滚着硝烟
风刮过耳边 呜呜地响
仔细听 全是当年的冲锋号声

  
     前沟之恋

顺着风里的花香走
就能摸到前沟的门槛

蝴蝶飞进春天的肚子里
炊烟升起时
夕阳刚好漫过石碾子
小米粥用山泉水熬
夜里能听见星星落进谷堆

可惜镜头装不下乡愁
墙角打盹的猫
老槐树下的老者
都是梦里常见的亲人

红色土地在述说（组诗）


     平型关的枪声

山沟里的石头剧烈颤抖
弹壳跳进九月
击穿黄土高原的沉默

直到刺刀从冻僵的云层里
扎破第一缕带血的晨曦

听到卷刃的呐喊
山坡上倒伏的野花
齐刷刷挺直了腰杆

     长乐滩的记忆

河滩里的石头上
有被子弹咬过的牙印
山坡上的青草记得  
当年埋伏的脊背

口袋阵记得
鬼子兵的长蛇
后来，碎成几段哀嚎

县志里记得
叶成焕团长倒下时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黄土

      黄土岭的愤怒

阿部规秀的望远镜里
山是安静的
直到第一声枪响
他才知道
雁宿崖的石头会咬人  

黄土岭的山炮
算准了他站立的坐标
“名将之花”凋谢时  
太行山抖了抖肩头愤怒的雪

      黄崖洞的八天

五千把刺刀
捅不破一道峡谷
子弹在悬崖上碰壁
连同骂骂咧咧的鬼话  

兵工厂的锤声从没停过
昼夜给侵略者制造着
铁花生

      百团大战之夜

铁轨突然烫得像烙铁  
枕木集体跳崖
电话听筒里
传来倭寇的结巴
八…八…路

月光下
一百零五把钳子  
正剪断华北的镣铐

     常行村的窑洞

十七个民兵
三百八十个老乡
和四天四夜的黑

煤窑深处
镰刀与锄头
在石壁上磨牙
咬死作孽的恶狼


     撑死一只蚊子


它把手术刀磨成吸管
在我皮肤上签署条约
整夜，我们进行着
荒诞的生意

我献出O型血的通货
它支付瘙痒的硬币
当黎明来清算时——
它坠毁在墙角

我挠着红肿的条款
突然想起
昨夜某个时刻
与黑暗达成的共识


      第一次旷工


他决定把姓名折成欠条
塞进矿灯照不到的岩缝
三十七年的黑夜
突然变得很轻

吊笼在尖叫
而他的镐在唱歌
煤层间游动的银鱼
是他留给地心的
唯一的一封辞职信

升降机嚼碎所有告别词
唯独吐出他的工牌
那颗发烫的陨石


      他    们


他们用铁锹说话
用矿灯眨眼
是煤层里沉默的煤矸石

矿长说煤是黑金
他们点头
矿长说安全第一
他们点头
矿长说解散
三十个黑猩猩
默默漂移向井口

井架把天空切成豆腐块
他们用脊椎称它的重量
当有人突然变成
一块不会喘息的炭块
他们就把哭声塞进牙缝里

后来他们在地面
种不发芽的太阳
每个黄昏
清点身上熄灭的零件


     杏花村想起杜牧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   
酒旗在风里扑打   
老板用一次性纸杯
倒出号称“千年配方”的老酒

雨突然落下
和杜牧眼里的一样细小  
我们缩进彩条布棚下  
听雨滴敲打遥远的更漏

牧童改行开来摩的
问路的诗人  
正困在高速服务区  
被一场来自唐代的雨打湿



     守   夜

今夜
两张床拼成童年的通铺
旁边的父母年逾八旬
急迫的呼吸为挂钟伴奏
尽在黑暗里磨损齿轮
睡前，我数出药片
比儿时数星星更认真


父亲在梦中翻身
压住了我少年时光
此刻我们多像三根火柴
在磷纸上等待被黎明擦亮

隔壁婴儿的啼哭刺破夜空
月光给鼾声镀上白银




     寻人启事

总在人群里突然走失的
那个人，是我吗
最后一次被人看见
是在广场上

有人说见过他，在深夜
若你遇见他，请告诉他
不必再模仿谁的笑声
不必把棱角磨成鹅卵石
这里有扇门一直没锁
钥匙就挂在
他少年时爬过的那棵树上

酬金是一整个黎明
和一句终于敢对自己说的话
欢迎你回来

    麦田的痛

六月把麦地烤出火
他弯下腰去
比饱满的麦穗更沉重
镰刀在游走

风，已经被热死
镰刀插进土地的瞬间
他攥着的那把麦穗
还在替他说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仍不敢走近
那些耿直的麦秆
多像他当年的样子
而坟头那株年年冒出来的绿
正是他丢掉的孩子

   在最痛的地方

那扇门在阴雨天吱呀作响
留下半截叹息

后来我学会绕路
总在某个黄昏
被一阵相似的槐花香
拽回原地
树还在
树下的石凳还在
只是他坐过的那半边
比别处凉一些

痛是块会发酵的糖
每次掀开盖子
都能看见最软的地方
有一块伤疤

    清官与明君


三千年的月光
总照着两副空悬的牌位
一个写着“青天”
一个刻着“圣明”

百姓把日子揉成纸
在牌位前烧了又烧
灰烬里长出的藤蔓
缠住朝代的更迭
每一次破土
都抱着相同的期待

可城墙换了朱漆
换不掉梁柱里的蛀虫
龙椅换了主人
换不掉跪拜的膝盖
那些状纸在轮回里磨出茧子
头顶的天空
总需要别人来撑着


      国际酒店

我家楼前头
又盖起了一座

玻璃幕墙亮闪闪
大堂里挂着水晶灯
服务生穿着燕尾服
门口停着黑色轿车

妈妈在菜市场砍价
爸爸的工资卡又瘦了
我的补习费还没交

国际酒店的旋转门
转啊转，转不进我的春天


     证   件

我翻出所有证件
摊在桌上
红的，绿的，蓝的
一群疲倦的鸽子

出生证说：你来了
学生证说：你学了
身份证说：你在了
结婚证说：你们了

我翻开房产证
它不说话
只轻轻压住我的一生


     雨在杀人

养老院的床漂起来
三十一张皱巴巴的脸  
卡在窗框上

雨只管下  
下到密云的河道  
认不出自己的形状

护工数着老人
消防员数着遗体
雨在杀人
可雨不会写检讨书
这错误只能让
极端天气来承担  

      铜   镜

照过许多脸
后来都模糊了

它记得一个女子
在早晨梳头
在傍晚落发

它躺在古董店角落
高价待沽
而有人嫌它照不清现在
有人嫌它记得太多


      毛孩子的牵挂  

他活下来了  
在钢铁的碎片里
在浓烟和尖叫的缝隙中

他不能走  
还有五百个毛孩子  
在等待他的脚步声  

空难第二天
流浪狗们依旧扒着门缝  
猫在窗台上张望
食盆空了，水碗干了  
它们守候着回家的亲人

他躺在病床上
想着那一双双眼睛  
在黑暗里亮成
不会坠落的星星


        领    土

他说 我的士兵踩到哪里
哪里就是我的领土  

于是地图开始流血
边界在枪管下融化  
一个国家的名字  
被坦克的履带碾碎

这很合理
强盗的尺子量到哪里
哪里就是他的

而失去土地的人  
在新闻里变成“争议地区”  
变成“历史纠葛”  
变成他演讲稿里  
一个轻飘飘的标点


   与黄昏对弈

他坐在老槐树下
摆好棋盘  
等一个不会来的对手

黄昏的光斜插过来
他挪动一步马  
风就吃掉他的车  
夕阳在楚河汉界上  
慢慢收网

月亮收起残局
那将军不是败给敌手
而是输给了时间


      西瓜囚徒

有的被塞进四四方方的木盒
有的被套上铁索
西瓜会不会疼得开裂
渗出的汁水 是眼泪流淌

本该在藤上滚来滚去
晒够太阳 喝足雨水
长成自己喜欢的圆
哪怕歪瓜 也是天生的模样

多像我们自己
从小就被塞进“规矩”里
要懂事 要听话
要符合大人的眼光

西瓜裂了 会烂在地里
它们的痛挂在表皮
我们的伤 只能在心里埋藏
连哭 都不能发出声响

   
         界    碑

风在枪管里
藏了一曲家乡小调

他站成界碑时
今冬的第一场雪
开始雕塑


      麦   田

眼前的土地在燃烧
金黄的火焰
点燃一座座村庄的喜悦

镰刀在熔炉里弯腰  
在挥汗如雨的太阳下
收割农夫的心血
麦芒上的幸福憨厚而易碎
经不起风雨的挑唆

月光下
麦浪与山峦走进梦乡
每一株麦穗
都含着一滴泪水


       夏日荷花

举着粉色小拳头  
在淤泥里  
慢慢摊开成手掌

风来时，又掌心朝上
接住那些迷路的阳光


      苦    瓜

悬在藤上的苦瓜
比碧玉更懂得垂落之美

整个夏季在你腹中
孕育透明的籽

一颗心被苦味浸透
苦，就是它活着的价值


         无    题

整个下午
我都在磨那把生锈的镰刀
可你弯腰时
麦穗突然扎向我的眼睛

多危险啊
再偏一寸
就会割到你左肩上
正在成熟的阳光



     圆梦园观荷

圆梦园的荷花
开得一点都不装

叶子大张着
托着水珠滚来滚去
花骨朵憋着劲
红的白的
都想先探出脑袋
与荷叶上的蜻蜓说话

风走过来的时候
花和叶子一起晃
我蹲下来
看一朵花的影子在水里
和我一样都在圆一个
说不清楚的美梦


    戒牒注销

戒疤在头皮上结痂时  
他正在签收澳洲的地契  
功德箱的二维码
扫出情人的孕检单

方丈室的摄像头  
录下金丝袈裟的滑落
阿弥陀佛
这句佛号够判几年

香客往莲花灯里投币
那叮当声，很像
他在审讯室签字时  
手铐磕碰到桌沿  

        农民工

安全帽把落日压得更低
汗珠被砌进砖墙
当水泥浆漫过指缝时
一座高楼正在掌心 慢慢变硬

脚手架是临时的梯子
他们在半空 摘一片云
塞进写给故乡的信
风经过时 捎来
孩子的笑声

夜把工地泡得很软
月光在身上 盖了个章
明天 又要被搬到
更高的地方


      长安的荔枝

   
那个跑死的驿卒
临终也没有品尝到
岭南荔枝的甜

有没有人告诉我
他算不算工伤  

妃子笑，我咬了一口
舌尖上的血腥味
来自一千年前的大唐

  
     漂   流

坐进橡皮艇
救生衣的橙色
是这条河唯一的商标

水花不断拍打脸颊
岩石潜伏在水下

船桨其实够不到河底
而岸  始终在两侧

往前冲
一身透湿不可避免

   
     停电的夏夜

坐在黑暗里
我是一块正融化的冰

汗水流下来
黑夜却越来越沉重


     佛灯亮起时
  

大佛不说话  
等光爬上他的肩膀

游客们举着手机  
小小的莲花灯托起佛光

远处，古县城的城墙上
有人指着蒙山说
看，佛身闪光

其实大佛一直在发光  
只是天黑以后，更加明亮


    刺   猬

靠得太近
刺就扎进对方的身体
你疼，我也疼
可谁都不肯先松手

离得太远  
风就从中间穿过
你冷，我也冷
可谁都不愿先回头

两团倔强的火  
靠近了会烧伤彼此
分开后，又会自我熄灭



         木变石

看上去和大树没什么不同
一触摸，质地铁硬
活着是一棵树
倒下，是生长的风景

死去，还能够不朽
木头已化为石头
         

     一只喜鹊飞过头顶

切开清晨的寂静
它飞向那棵老槐树
那里有另一只喜鹊在等待
碰了碰嘴巴
交换我听不懂的话语

我站在树下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
也是在这里
我目睹过一场喜鹊的葬礼
它们围成黑色圆圈
翅膀低垂
风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现在这只喜鹊
抖了抖尾巴，把我的目光
带向了空中

       梦里有座旧车站

铁轨在月光里生锈
我把耳朵贴上去
听远方传来
三十年前的汽笛声

候车室的长椅上
还留着你的体温
谁用粉笔在墙上写下
下一站  陌生

我想上车去
翻遍口袋，也找不到车票
最留恋的那一弯月色
至此，彻底从窗前逃跑



        雁门关

风吹石头成为史书
每一道裂痕都释放火光
云在城楼上
反复擦拭生锈的月亮

雁群是移动的界碑
每年秋天，用翅膀丈量
从关隘到故乡
始终没能飞过的思念
在箭镞上凝结成霜

此刻 烽火台已不在回望
只有风 还在重复旧日时光

  
        给老妈洗澡

母亲突然变小了
在浴缸里
像三岁时的我

原来皱纹遇水会舒展
白发沾湿就会变黑

我搓着，一生的硬度
竟渐渐柔软

水珠从背上滚落
带着温度
和一些正在融化的往事

          石   匠

敲打了一辈子
石头
最后被一块石头
敲打

那石头
在雨天
替一个人流泪
在雪天
替一家人披麻戴孝


     蒙山大佛

一只鸟落下来
翅膀收起时
抖落一片西山的云

佛的耳朵里
有未完工的凿痕
正好用来
当避风的鸟巢

当佛的左肩比右肩
轻了大约五十克
那是它飞走了


      爷爷的背心

夏天  他总爱穿那件
发白的背心   
带着烟草味的旧日子
让我突然长大  

后来，那背心破了个洞  
补丁歪歪扭扭
那是姐姐练手的习作

秋天，他拍拍裤子上的土  
走向后山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天色暗下来，群山沸腾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  
忘了给老人带上
那盏马灯


    雕    像

广场中央  
蒙纱的少女低着头
像刚刚哭过  

游客只管拍照  
没有人关心她的冷

鸽子偶尔歇息  
在肩头抖落一缕阳光  
只有风知道
这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见  证

远处传来雷声
天空猛然被拉上窗帘
闪电按下快门
拍下一张张黑白底片

暴雨就要来了  
那一刻，我正站在窗前


     实景剧

水雾突然朝我扑来
带着晋阳的烟雨
历史课本里那些往事
此刻正湿漉漉地
站在水中央

灯光切开雨幕
所有亡魂都渴望
一次高清的转世

谢幕后，柳树还在摇头
它见过太多被人工降雨
打湿的掌声

    贾宝玉的石头


含着玉出生
含着泪长大
胭脂是印泥
大观园是朱批的奏折

他摔过玉
一块补不了天的石头  
当印章都嫌硌手  

后来，他看懂了
黛玉的泪是墨  
宝钗的金锁是镣铐
王夫人的佛珠是算盘  
而他自己
不过是《石头记》里  
最荒唐的一行批注

最后，他滚回到山里  
袈裟是新的官服  
木鱼是另一枚玉玺


      虫    草

是虫的遗嘱，是草的胎记
是冬的句号，又是春的逗点

在地下，它用菌丝写日记
当雪开始翻译时
每个字都发出新芽

月光来考古
挖出一截未腐烂的虫鸣


    石磨面里的思念

石头与石头的低语里
一些麦子醒来
在缓慢的碾压中，回到月光

我曾用整个童年
等待一场香雪
磨盘转动越来越轻的秋天

当增白剂  改良剂等
文明的语法
一再修改麦子的遗嘱

一袋子石磨面的突然到访
让我从膨胀的乡愁里
辨认出故土的胎记


      神权统治的国土

黑袍裹住身体
脸上只看到一双眼睛  
街道上，沉默属于女人

经书是法律，教士是法官
自由是橱窗里的假花
鲜艳，但不能唤醒春风
  
面纱后的目光倔强燃烧
神说：你们要顺从  
年轻的血在沸腾
石头也在责问——
如果神爱我们
为何姐妹们活在囚笼  

在夜里背诵发光的诗句
在暗处摘掉头巾  


      无   题

他往墙上钉自己的影子
每敲一下  
就有一片月光掉下来

他弯腰去捡
如卡在喉头的一句口供

后来，他学会  
用咳嗽掩盖耳鸣
直到某一天
人也成为墙的一部分


      代   价


麦穗鞠躬时
腰杆可以与大虾比弯曲度
丰收的喜报越摞越高
土地在秤盘下
悄悄咳出板结的血块

我们嚼着膨大的番茄
牙齿陷入甜蜜的虚空
一次次用体检报告
换算农药残留
当老农夫蹲在田埂上
看着蚯蚓的尸体
一次次清点
未来欠收的借据

         处   方

白大褂在诊室飘动
它很像一张待填的支票
听诊器垂落
一条冰凉的蛇

牙疼，那就给你拔掉
牙齿下岗
牙床变成待售的楼盘

病历本越写越厚
CT机嗡嗡运转

护士站后面
计算器在偷笑
吊瓶里的透明液体
正一滴滴刷空医保卡

我们都有病
病历本可以作证


      那场雪


雪落在日记里，一直没停
很轻的呼吸
传来
时间缓慢地结晶  

提着行李，雪陪伴我前行
母亲在身后
她的目光比远方更远
比雪地更安静  

炉火点亮夜晚
我睡在陌生的床上
家乡的雪，落了一整夜
打湿我的眼睛

覆盖了山路，覆盖了乡音
一场不曾融化的雪
今夜又如约降临


      登山家的选择


在海拔八千六百米的寂静里  
雪粒切割着呼吸
死亡，是珠峰的代名词
寒风是唯一的悼词
  
别说，他的心跳已经被冻僵  
瞳孔已经散成雪盲  
氧气瓶、绳索、巧克力——  
全被装进撤退的行囊  

可他的手指仍在颤动  
一只倔强的老鹰
在零下四十度的黑夜里  
攥紧最后一丝体温  

当黎明剖开云层  
丹尼尔·马佐尔的登山镐  
听到了一声呻吟
——他还活着
惊呼刺破氧气稀薄的早晨

真正的奇迹  
不是不曾停步的脉搏  
而是登上世界之巅的荣耀  
与一个陌生的生命  
被放在天平两侧
登山家丹尼尔
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戚继光

他在月亮上磨剑
直到剑刃薄成一道闪电

盐粒在铠甲上结晶
海风刻下碑文
他在烽火台上听着潮声

倭寇的刀，熔化在海水里
当最后一艘敌船沉没
他忽然想起
该给妻子写一封信
砚台里的渤海
泛起心底的波浪


       郑成功

他站在海边  风很大
吹得大旗啪啪作响  

他说要打回去  
但船不够，人也不够  

后来他有了船  
也有了人  
可风还是很大

他站了很久
最后变成一座雕像
风还在吹


      穆   旦

野人山的白骨
已刻入雨林饥饿的眼睛
他在夜里
烧掉无法邮寄的家信

当热血凝固成一句诗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而夜色正在他身后合拢

他让每个词语
又完成了一次远征


     叶启孙

破棉袄掉出来的棉花  
比清华园的雪还旧  
脚趾头从布鞋里钻出来  
像几个冻僵的方程式  

核弹专家突然跪下
用膝盖砸出内心的星光

风卷着大字报的碎屑  
从俩人之间穿过
一个时代弯下腰
他的沉默比铀矿石更重
让所有跪着的人
都听见一声爆炸


    陈梦家

十八岁的诗句
钉在泛黄的纸上
而甲骨文的忧郁
爬上他年轻的额头

云彩的脚步声
起在蒙自的南湖边
昆明城外的月亮  
照着斗室焦糊的米饭

商周的青铜器
流浪在纽约的橱窗里
多么像他半生的悲苦离散   
不敢说出的爱，压着心跳  
两条相近而永不碰触的铁轨

秋风在读诗  
当读到他最后那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我的心竟然一紧
挤出一滴血

      金岳霖

一株不开花的树
默守着春天的窗户

房檐下的风铃摇晃
不敢碰那个词
月光太烫

养了只斗鸡 种了株海棠
可最宝贝的
是抽屉深处泛黄的信
在心底发酵成
半个世纪的醇香

    罗帅宇：用生命撕开真相

  

白大褂还挂在墙上
你说要救人  
却先把自己交给风浪

十六斤的诉说，比命还重
每一页都是你碎掉的眼镜片

二十万，八十五万  
签个字，就封口
小时候打架是为了别人  
最后这一跃，是为了谁  

正义在跑马拉松  
妈妈攥着你的接力棒  
直到白发，追上真相的一天

         端午节

阳光穿过江水
水面越来越宽了
想起那个投江的诗人
诗句比江水更冷
楚国的月亮悬在额头

糯米包进粽叶
龙舟在江上划开伤口
艾草挂在门楣

汨罗江在黄昏里
背诵一首千年长诗

    母亲的假牙

它总在饭点消失
滑落进失忆的皱纹里
瓷碗又一次
碰向空荡荡的牙床

全家总动员开始翻找
像寻找她年轻时
丢在打谷场的银顶针

那一弯会咀嚼的月亮
居然在清晨
回到一只花盆里



    新冠后遗症

母亲的老年痴呆
父亲的肺结节
都是这场疫情的
后遗症
而我的后遗症
是不定期的失眠
有时一整夜
望着黑夜
就是不敢闭上眼睛
生怕合上了再睁不开


   石头上的树


在悬崖的风景照里
大树总是这样
长成生命的奇迹

水滴用柔软的毅力穿石
一颗树苗
最终战胜了石头
裂开的石头内心
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而树根早已弯曲成
石头疼痛的形状


      麦浪里的火线

烈火啃食着成熟的麦田
麦粒发出噼啪声响
仪表盘震颤着
警报是二百亩烈焰火光

火舌在田埂上奔跑，
灼热的麦浪，长出了翅膀
冲进火海，他不容自己多想
必须，以一条隔离带
划分开焦土与粮仓

烟尘里，收割机仍在挥舞
被熏黑的指挥家
正以柴油机的轰鸣领唱
人间不要灰烬
但从来不拒绝阳光


    杜甫草堂

落叶在碑前打转  
时间变得很轻
我听见雨声
从唐朝一直下到如今

放一个诗人的愁苦
在一壶老酒中
让酒曲发酵
不必启封


    一封旧信

二十年，足够让纸页泛黄
一片晒干的秋海棠  
墨痕淡了，笔画如你倔强
是当年欲言又止的模样  

时间把字句磨成沙粒  
秋风乍起刺痛我的目光
原来你早就说过
我的病症没有药方
  
年轻的你仍在对岸
中年的我已站到河水中央
一封信迟迟不敢打开
只怕浪急风高
没有一条船护我归航

      铸   剑

铁在喊疼
锤子在纠正它的形状
一截不肯弯曲的
月亮
已越过火焰

炉膛暗下去
星辰
突然发出利刃的锋芒

剑成之夜
我少了一根肋骨
而剑鞘
在更黑的沉默里
藏起被撕裂的
痛



   


         钉马掌

他钉马掌 在后院 锤子敲击铁钉
马站着 鬃毛在雨中垂落

他弯腰时 听见脊椎里
有另外一把锤子 在敲打

马抬头 望向围栏外
一条空荡的路 变软成为缰绳

铁匠铺的火 熄灭了
风箱张开嘴 吞下一声嘶鸣

而一根钉子 正穿过掌心
往更深处走去
​
​他皱着眉头样子，被我看到
​我属马，那年九岁


       鸟   尊


青铜的胃里
曾藏着西周的酒

而我只关心三千年前
那个铸器的匠人
是否在最后一刻
听见了真正的鸣叫

它打不开翅膀，像我一样
只能在生活的悬崖边
作出飞的姿态
还必须保持一定的平衡
​
​
     血月亮

月亮从山谷里挤过来
石头划过的地方
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驮着四十亿年的暗夜
绕着地球转
坑坑洼洼
是陨石砸出的伤口

大海托着一块烧红的铁
浪尖都带着
磨出来的温度

她太累了，像我的母亲
被活着
一次次按倒在地上摩擦

      失眠的曹操

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竟没一点睡意

帐外的风裹着沙子跑
拎起案上的槊，那铁冰冷

窗外的乌鸦叫了一声
吓了他一跳
以为是荆州来得急报

倒一杯酒喝，酒是好东西
能让他看见献刀的自己
也能让他忘了
这个失眠的老头是谁


     铁马冰河入梦来


帐篷漏着风
裹紧的甲胄还带着霜
将军盯着地图上的两个字
楼兰

马蹄声从耳朵里冲出来
冰河裂着缝
碎冰碴子溅到脸上
喊杀声裹着雪
眼看就要踏破城门

直到被冻硬的毯子硌疼
他才猛地坐起来
油灯早灭了
嘴里有血腥的咸味
摸了摸腰间的剑
那龙泉早已经被冻僵


    夜读《红楼梦》

文字已被台灯泡软
我又翻开那本卷边的书
黛玉刚葬完花
宝玉在旁边叹息

王熙凤的笑声从字缝里蹦出来
大观园的月亮照了三百多年
读到晴雯撕扇子那页
窗外的风正好吹动窗帘
我赶紧按住纸角
怕那些热闹，像柳絮般飘飞

合上书时
书里的人还在夜里
守着一串没讲完的故事 
 


            养虎记

在野地里见到它时
毛还没长齐，像哆嗦的蒲公英
喂牛奶，用旧毛衣当窝
夜里有爪子蹬我手心

后来它开始咬沙发
把窗帘扯出穗子
我举着拖鞋骂
它歪头看我，尾巴扫过我脚踝

直到那天早上
它跳上窗台，盯着楼下的树
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
耳朵尖竖起来，像两把小尖刀
我突然发现
它眼里有片我从没见过的森林

我打开门
它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下子窜进晨风里

      永济背冰

光膀子的汉子把黄河凿开缺口
春天卡在冰层之间
他们扛起整块凝固的波浪

古渡口又一次解冻
骨节发出柳枝的脆响
腰间的红布条甩出鼓点
正月被捶打成冒着热气的铁

有人喊号子 有人在笑
碎冰碴从发梢飞起来
变成麻雀 变成种籽
变成刚擦亮的犁尖

等最后一块冰落地生根
黄河水才真正开始转弯
那些背着的冬天
突然从我心底长出桃花

    幕布上的旧火苗

幕布拉开时
有人在黑暗中磕瓜子
砰地一声 枪响提前发生

穿旗袍的女人嗓音太高
抖落房梁上的灰尘
恰好落进邻座的保温杯里
他咽下带年份的茶水

春风吹啊吹
胶片发烫的硝烟味
从放映机口 持续泄漏
我们打喷嚏时
叛徒的枪管突然弯曲

谢幕时掌声劈啪
有火星跳进新长的草里
有人起身
北平的月光碎裂一地


        无   题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
明天就过期
专家说得最佳生育年龄
在表格里慢慢皱巴

婚纱店橱窗太亮
照得人发慌
母亲在电话那头
播种沉默的麦芒

其实不是抗拒春天
只是习惯于自己的根系
伸向更深的黑暗处


     抽烟的女中学⽣

校服铺在石凳上
⼀支烟卷夹在指间
比圆珠笔更懂得保持沉默

第⼀⼝吸得太猛
咳嗽声惊动了⾛廊⾥的肖像画
那玻璃后的眼睛 突然飘起⾬

⽕星明灭间，烟灰簌簌落下
当铃声刺穿操场
她把烟蒂摁进⼟⾥
拾起校服 重新穿回⾃⼰的年龄


      登边靖楼


青砖咬着青砖
明朝的风，吹过斑驳的木柱

风还在吼
裹着雁门关的雪
那些褪色的旌旗没说话
但我知道，每一块城砖下
都睡着不肯闭眼的战士

    天山胜利隧道

以前听老人说
北疆到南疆
得绕着天山转
车轮子跑一天
才能看见另一边的炊烟

现在不用了
隧道钻透了山的脊梁
二十分钟的功夫
刚在准噶尔喝了碗奶茶
转眼就能闻见塔里木的棉香

这不是神话里的穿墙术
是钢与火在岩石里打了个长洞
把天山的两头
牢牢系在了一起
让南北的风
终于能痛快地抱一抱

     刑警故事


烟蒂摁满烟灰缸时
天就亮了
后来案卷堆到齐腰高
他啃着证据
以为正义早晚会站出来

直到手铐戴在自己手上
才懂什么叫寒心
出狱那天，风很大
而他追逃的决心更大

从警察到一名流浪汉
他怀揣着一个恶魔的名字
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终于在那个雨夜
他点燃埋在心底的炸雷



     母亲额头的伤


她总在夜里
检查房门是不是没有关上
就像做饭必须听到
锅碗瓢盆的声响

当白发拽下颤抖的灯绳
中药的味道穿过走廊
我的掌心始终悬空
在需要搀扶的瞬间
迟到的创可贴
遮不住一脸忧伤

多年后，每个雨季
墙体都会渗出深褐色的泪光
在石灰深处
一遍遍长出一弯月亮
    
​      民歌里的想念

阳坡坡的麦子晒在南坡
风一掀，就露出去年的土
背坡坡的谷，囤在西屋
竹筛子摇啊摇，漏下一地碎月光
你总说新米要留一缸
等我回来煮成粥，米香漫过小窗

现在麦子黄了又割
谷子收了又磨
我走过南坡，风还是老样子
却没人再拍我肩上的土

也常掀开西屋的布帘
竹筛子落满了灰
原来想人是颗生谷子
不煮，不磨，也会疼出泪
什么时候想起你
什么时候，眼泪就砸在谷囤上
像雨，落在没人收的麦地
​

     深海里的鱼

我早忘了太阳的模样
每天贴着海底走
沙子里藏着去年的贝壳
碰见了就打声招呼

水流变缓时
我也会往上漂一点
听见远处大船的声音
又赶紧用劲往下沉
毕竟深海的黑
才是我裹着的被子

别说我长得怪
眼睛大得像灯笼
这是不见光的日子
逼出来的
​

     摘柿子

高悬的灯笼
被秋风清点数目

坚硬时像拳头
柔软时像夕照

当甜意从裂缝溢出
我品尝到了
整个夏天的阳光
和开心的童年
​

    深秋的挂果


薄雾的清晨
表皮开始透亮
汁液在体内已酿造完成

此刻它只是悬着
不关心地心 也不关心采摘
用圆弧的沉默
裹紧整个季节的甜蜜

当麻雀群轰然飞起
它继续悬垂
并练习坠落

      土拨鼠

黑暗是最廉价的温床
地洞尽头那抹暖色
叫太阳

那些光
越过它盲掉的眼睛
地下河在耳边
日夜提醒积攒的干渴

它继续把歌声
夯进更深的黑夜

     耕  者

它啃着田埂上稀疏的草
啃着坡地散落的秸秆
啃着土坷垃
啃着自己反刍的缓慢

鞭子在空中打转
在铁犁切开黑泥的刹那
它抬头看了看炊烟
和更远处的山脊

傍晚 它卧在棚檐下
把没嚼完的斜阳
就着半槽雨水
磨成满天星斗

而木桩在体内生根
绳索在脊背返青
​

        晋祠稻黄


风一刮，稻穗就低下头
把夏天的绿，全酿成了金黄
每颗谷粒都鼓着劲儿
等着开镰

记得前几年泉眼蔫着
稻子也没精神，米香飘不远
今年不一样了
难老泉又活过来
水顺着田垄跑
一路甘甜

现在走在田边，能闻见熟味儿
老一辈说，这才是晋祠大米该有的样儿
等收割机“突突”开过来
新米蒸的饭
能把小时候的馋虫全勾回来


    寻水的鱼
 
总在问石头
哪片浪还记得
我鳃边流过的风
 
他们说海在东边
又说再往前 水会变甜
我吐个泡作答
​
一条缺水的鱼
我记得暴雨的气味

       无人区


沙粒在牙缝发芽
长成会说话的仙人掌

每个脚印都是遗书
被月光击穿
有人把心跳埋进沙丘

正午 太阳脱下金色袈裟
露出青铜的疤痕
骆驼驮着最后一滴汗
走向海市蜃楼

   
        关于我

   
我缴水电费
我挤地铁
我啃着变冷的包子
在打卡机前吞咽

父亲说要感恩 要奋斗
要像树一样站着生长

可我越来越像
被反复收割的韭菜
在纳税单上
计算明年春天的缺口

我是公章底下
那个按手印的影子
还是工地围挡上
微笑的宣传画

深夜，我翻找出户口本
想看看人民二字
是否印在姓氏后面
却只找到一叠待缴的账单
和沉默的身份证复印件


  孤独的背影

父亲站在阳台上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离开
是有点孤单
不过是一趟独行
肩上扛着远方的大海

可他的声音突然哽咽
说那个佝偻的背影
让他想起五十年前
背着我涉过一条涨水的河

我只记得温暖的脊背
和哗哗的流水声
过了那么多年
依然在我梦里反复出现

​

       天怡山的午后

云掉进茶杯里
我正把山路折叠
石板在出汗 作为交换 
它交出一整座山的清凉

野栗子突然砸中往事
那年你举着竹竿
够不着陷在树杈间的月亮
此刻 我坐在风里
等满山空蝉壳
释放出你的回音

      无   题

一个人来 最终一个人走
对着镜子说爱
起初拗口 后来长出温柔

世界是块冷玻璃
我呵出热气 画半朵笑容

人们谈论春天时
我煮茶，听水花抱紧自己

生活递来酸果
我酿成酒
霜降下来 停在窗台
始终落不进 心头那盏灯

    
      长江石

我弯腰时
江水正把余晖卷成碎箔
那块石头卡在卵石堆里
灰褐的皮肤 还裹着上游的月光
洗去泥沙
慢慢吐出四个字： 天人合一

水篆的笔画
在掌心继续流淌
我握着的或许是楚人沉下的玉
或许是三国时一处熄灭的烽火

对岸货轮拉响汽笛
新修的桥墩下 石头看着我
它确实在说话 用漩涡的唇语

我该带走呢 
还是让潮汐继续打磨
浪头啃着堤岸 一遍遍校对
千古以来的断句

​

     翻阅老照片

你总说这张过曝了
那件红外套
现在看土得像笑话
我们挤在防波堤上
比浪花还吵

谁的手搁在谁肩上
已无从考证
倒是右边缺角的位置
是海鸥掠过取景框

你突然不说话
指缝间漏下的阳光
正爬上已消失的堤岸
原来黑白的海浪
也会长出细碎的皱纹
​

    蝴蝶的重量

春天在蚕豆花上歇脚
一只菜粉蝶 翅膀薄过复写纸
它搬运着花粉
和油菜花田的金色轰鸣

被细雨打湿的翅膀
依然能切开空气
蝴蝶不知道自己的重量
当它停在墓碑之上
大理石渐渐变软 变轻
​蚂蚁正匆匆赶路
​躲进一片黄昏


    心   经

它现在很轻
又把耳朵合上了
整座海洋在远处翻身
它蜷缩蜷成一只
受惊吓的甲虫

我搬运昼夜
搬运雨水浸透的粮食
而它开始迷恋黑暗

当黄昏再次收拢翅膀
它掰下一粒月光
并在其中睡熟


   秋天的感觉

晾衣绳突然轻了 
云开始用慢动作散步

忽然想知道 
那些南迁的候鸟 
是否也带着 
一小块北方的晴空

   
       一个人的村庄

村庄在退潮
四十户砖瓦是搁浅的贝壳
最后都跟着推土机的潮线走了

二大爷把自己钉在山坡上
烟袋锅一亮一暗
退耕还林的树苗越过田埂
试图缝合宅基地的伤口

夜雨总在重演搬迁的戏码
风声孤独穿过整座山坳
山桃花落满石磨
恍若当年散学的孩童

月亮这枚古老的银元
一次次支付给无人的院落
在我梦里

    刑警故事
 

烟蒂摁满烟灰缸时
天就亮了
后来案卷堆到齐腰高
他啃着证据
以为正义早晚会站出来
 
直到手铐戴在自己手上
才懂什么叫寒心
出狱那天，风很大
而他追逃的决心更大

从警察到一名流浪汉
他怀揣着一个恶魔的名字
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终于在那个雨夜
他点燃埋在心底的炸雷


     母亲额头的伤

她总在夜里
检查房门是不是没有关上
就像做饭必须听到
锅碗瓢盆的声响

当白发拽下颤抖的灯绳
中药的味道穿过走廊
我的掌心始终悬空
在需要搀扶的瞬间
迟到的创可贴
遮不住一脸忧伤

多年后，每个雨季
墙体都会渗出深褐色的泪光
在石灰深处
一遍遍长出新的疤痕


       警报响起

警报不会生锈
九月的风记得天空的弹孔

高粱低垂，陷入沉默
石碑用苔藓擦拭逝者的姓名
博物馆的展柜
锁不住当年的枪声

在日历的背面
松花江在血管里沸腾
热血是通往黎明的证明


   
       鱼化石

海枯了 就躺成一片云
凹凸的纹路里
埋伏着
一场逃窜的暴雨
一群被定格的冲刺
和不肯闭上的鳃

我的脊椎记得
海还在耳膜里涨潮
心里还装着
一整片不肯投降的蓝

直到有一天，大梦
被你温热的手指
敲醒
​

     燃烧的翅膀

羽毛浸满了酒
风燃烧起来

疼是翅膀在说话
宁愿变成灰
我也要飞

你说
那一抹烟花多美
那是我用一条命
在水上
烫出的月亮


      纸上烽火

——致敬慕湘将军

他把太原城墙上的砖
拆下来几块，碾成油墨
胶版印刷机一滚
就淌出1937年的血

那些牺盟会的年轻人
在纸页间啃土豆
枪栓冻住时
他们借用台词取暖——
同志，借个火
油印传单的余温
可以融化太行山的雪

他躲在郭松的钢笔帽里
偷听历史课
地理教员用等高线
教游击队捆炸药
千里汾水的波澜凝结成
一行铅字标题

而日本人总不明白
为什么子弹打穿小说封面
沁出的却是小米粥的香气

直到今天 ，《晋阳秋》的扉页
依旧落叶纷飞
多像那些宁折不弯的英雄
​回归大地

       汾河晚渡

晚照在缆桩上拧出铁锈味
对岸楼群正把玻璃窗
折成闪亮的鳞片

水鸟掠过防波堤
河面突然倾斜
夕阳吐出灯火满船

我踩着光的碎片上岸
进入渐深的夜色
而河水在持续搬运时间
​

     眼睛里的海


潮汐在眼睛里涨落
你眨了眨
就漫出整个下午的咸味

我纵身跃入漩涡
以打捞沉船的坚定
串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珍珠

星光被缝进眼角
而灯塔在迷雾里失语
当海鸥衔走最后一粒渔火
盐粒在舌尖结晶
我才发现
最深的洋流
藏在你回头的一刹那

      诗人墙

稻田书院有个诗人墙
铜牌上的名字一个挨一个
像稻田里的秧苗
整齐而沉默
却藏着百年的风雨

墙是沉默的
但名字在说话——  
石评梅的低语
冈夫的呐喊
牛汉的沉吟
他们从黄土高原走来
带着泥土的厚重   

墙外是稻田，墙内是诗行
风吹过，稻穗和诗句一起生长  
一起合唱  
唱那些被遗忘的歌  
唱那些被记住的人

墙是历史的
却也是未来的
墙不说话  
但我们能听见  
被时间埋藏的声音
被土地滋养的梦想

墙是稻田书院的  
也是世界的
墙是沉默的
但心在诉说

     血   玺

什么王旗变换
不过是麦子割了又长
换一茬人交粮

一个个年号堆成土丘
而泥土深处是错杂的白骨

只有黄河
在壶口反复嘶吼


     父亲的二胡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拉琴
调子没个准谱

我问他拉的是啥曲子
他嘿嘿笑
说就是心里头的话
顺着弦儿往外爬

他的头微微低着
琴声轻轻
让家里顿时满当当的

      小兵张嘎

嘎子的枪是木头的
笑声却脆得能蹦出火星子
他跑起来像阵风

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
就那么几个人，几棵树
一段白洋淀里抗日的事儿
却看得我眼睛发亮

原来有些故事不怕老
过了这么多年
心里还是暖烘烘的
​

    湖边看雨

天色压低水鸟的翅膀
柳线开始垂钓涟漪
云絮沉入湖心

我收起钓竿
以一把伞
接住坠落的天空

雨珠在水面跳跃
鱼群正在音乐中起舞
而我的钓竿
已经多余



  裸泳的少女


河风比手铐更凉
少女把衣裳叠在岸边
流水漫过脚踝时
她该没想到
这一游竟游进了枪口

水纹里的月光
被认定成罪
每一朵浪花都被指证
判决书很短
短到容不下一句辩解

河水还在流
岸边的草枯了又长
没人再敢把衣裳
随便放在风里
深夜的水声
像一个母亲的哭诉——
那天的月亮
真的很干净


      观影：尼罗河上的惨案

灯光暗下来
尼罗河又开始流
还是那艘船
装着漂亮的衣服
和藏不住的念头

有人笑着碰杯
杯沿上沾着心事
风把窗帘吹开一道缝
看见沙漠，看见水
看见爱里藏着的刀

枪响的时候
尼罗河没停
像什么都没发生
每个人的脸都正常
又都不正常

侦探的小胡子动了动
一句话，把所有假装戳破
原来恨和爱
都沉在河底
跟着月光，慢慢浮上来


      回   家

 
书包还在
兜里的糖果还在
火车开了太久
窗外不是熟悉的风景
风的味道也很陌生

一万多个小影子
一万双没牵到的小手
一万声不敢喊出口的
——我要回家
 
战争归战争
孩子不是战利品
是春天刚发芽的草
是一个民族的心跳
是地球人眼里 最柔软的泪
 
让孩子回到妈妈身边
让月亮回到天上
让星星 落进村边的池塘
 
没有孩子的明天
太阳都拒绝照常升起

    
    边关月


雁门关的风 总带着铁味
杨家将士 把盔甲穿成皮肤
守着帝王的江山

边关的血 染红了城砖
歌舞升平的背后 捅来暗刀
一场场血仗下来 杨家的大旗倒了
化成了漫天尘土
只有风 还在喊着血染的名字

关山残月 冷冷照着白骨
疼了千百年

      扬州十日

风裹着血腥味
刮了十天
哭喊声压碎
巷子里的青砖

运河水涨了
不是雨水
船桨划不开
密密麻麻的冤魂

三百年过去
扬州的烟花依旧好看
每当风吹过东关街
总有疼
刻在骨头里
​

     无   题


送外卖的小哥说
他东奔西跑
是为了观赏沿途的风景

凌晨，打扫街道的清洁工说
她起得这么早
是为了呼吸最新鲜的风

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
脸色黝黑的工人说
他天天扛钢筋 搬水泥
是为了健身

记者写好了报道——
平凡人的诗和远方
活着，多么美好而轻盈
​

  十六岁的等待
 
少年刚砸进水里
就没了声响
一块笨拙的石头
推着另一个身体
往岸上走
自己却沉入了漩涡
 
被推上岸的衣角还滴着水
她转身就走
脚印踩碎水面的月光
没回头也没说一句话
 
后来有人问起
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如微风吹过水面
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还困在水底
等一声谢谢
终等成永远的沉默

     飞驰人生

灯亮起来
我还坐在椅子上
心里的风
还在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上猛刮
那些年的爱
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拿出生命
拿出所有时间
去爱心里那团火
爱轮胎碾过砂石的脆响
爱速度里的自由
爱拼到最后一刻的倔强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赛道
也许为了梦想
也许为了某个人
也许为了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玩命往前冲

心掏出来，爱一次
哪怕最后一身尘土
哪怕终点没有鲜花
也不算白来一趟
毕竟，以命爱过的时光
才叫滚烫的人生


     街头的黄昏

街角的电线杆子下
一群人扎成松散的堆
安全帽扣在膝盖上
撬棍、扳手、绳索
一群沉默的伙伴

有人抬头望了望路口
面包车的喇叭没响
他又低下头 把最后一口馒头
就着冷风咽下去

烟卷递过来 火机咔哒一声
烟雾裹着几句家常
老家的玉米该收了
娃的学费还没凑齐

太阳挪了挪位置
影子被拉得很长
没人抱怨风大
也没人说日子难
就这么守在街头
路边的野草
在城市的缝隙里求生

      崛围山的红叶

风一吹
崛围山就红透了半边天
不是那种羞答答的粉
是泼出去的朱砂
把整座山的秋意都染得发烫

石阶上落着一层
踩上去沙沙响
那些红得最艳的叶子
准是喝足了太原的秋阳
连脉络里都藏着光

      七苦山


石阶被脚印磨亮
风穿过松针
爷爷的汗珠子摔在地上
碎成七瓣

香火绕着老槐树打旋
奶奶在佛前跪下
嘴里念叨的，一半是日子
一半是说不出的苦

山坳里的野花开得随意
顺着季节
开成最朴素的模样
那些来了又去的人
把心事埋进泥土
转身时，山风已吹散了痕迹


     初冬的天怡山庄

风刮够了就歇了
天怡山庄的树枝举着
天空的蓝
阳光铺在草坪上
惊飞在墙根晒太阳的麻雀
 
山楂树还挂着几个红果子
像枝头的小灯笼
空气里有柴禾的味道
云慢慢飘着
风把昨天的落叶扫到墙角
堆成一小撮安静的回忆

      风中的芦苇

风一喊
河边的芦苇就集体点头
它们没有骨头

去年被拦腰折断的痕迹
长成今年的节
风再大
也只晃一晃
不弯腰

黄昏里，我坐在河边
看夕阳陪我数着
那些被风吹散的时光

      无   题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我肩上
有人说
是我摇落了整棵树的秋天

我只是低头掸了掸灰尘
他们又说
看，他在销毁证据

阳光明明晒着每一个角落
却偏有人
要在阴影里编故事
把白的揉成黑的

我懒得解释
懒得跟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争论血的味道
反正风会停
阳光会把阴影晒干
而那些编故事的人
最后都成了故事里的笑话



    酒徒（外一首）

一大坛子高粱白轰然倒下
整个太原城
顿成
飘着酒香的水洼

汾河边的柳枝
突然瘫软
那是卡在冬天的喉咙里
最后一句脏话

月亮是一张死亡证书
他已取件回家

    酒杯里的雪野

倒酒时想起你
山西的风还沾着汾酒的香
你说诗要像小米粥
熬得慢，才有味道

酒杯晃了晃
晃出你笔下的黄土坡
酸枣树举着红果子
那是你没写完的诗
挂在枝上

我们都爱说方言
把“想”说成“待见”
把记忆泡在酒里
一口下去，全是吕梁的月光

雪野啊
这杯酒我替你多喝两口
就当你还坐在对面
烟卷夹在指间
说再写一首，回故乡看秋


    父母爱情
 

母亲纳鞋底的针脚 缝着晨霜
父亲劈柴的斧头 劈着暮光
 
年轻时借着月光赶路
两人一个揣着烙饼 
一个背着行囊
土炕暖热过寒夜
粗瓷碗碰响过饥荒
皱纹爬上来 爱情已熬成蔗糖
 
不唱花前月下的调子
只说院里的豆角 孩子过年的衣裳
梳白发的桃木 沾着阳光
浇花的铁壶 流淌出过往
 
这爱情是汾河的水 不慌不忙
漫过春秋 漫过柴米油盐的寻常
各自是彼此的岸 彼此的桨
老了就靠着墙根晒太阳
一个说风暖 一个说茶香
一辈子的话 还没说完 
就着晚霞慢慢地讲


  两个美国人（二首）
 

   陈纳德

机翼压得很低
低到能听见村庄的狗吠
能接住硝烟里的求救

驼峰航线的云
沾着他的汗水和机油
每一次起飞都是赴约
每一次降落都是重生
教中国飞行员
把子弹喂给侵略者的铁鸟
用简陋的战机
在长空织起盾牌

战争没有国籍
正义是共同的罗盘
那些呼啸的机群
不是异乡人的驰援
是一个军人
对和平最滚烫的承诺

    赛珍珠

用汉字的温度
写中国的泥土与炊烟
在密西西比河的对岸
把东方的苦难与坚韧
讲给世界听

抗战的岁月里
她的笔是武器
没有枪声 却有千钧之力
让全世界的读者看见
黄河岸边的麦子
如何在炮火中倔强生长
太行山的脊梁
如何扛起家国的重量

用文字打破偏见的墙
让大爱的目光
穿越海洋 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她的善良 是无声的呐喊
温暖了一个民族的寒冬

       在人间

有人一次次弯腰
捡起那些散落的麦穗
有人跪着爬进煤窑
用脊背扛起石头的重压

有人躺着任由针管扎进胳膊
药水比眼泪更苦涩
有人站着被风吹成稻草人
麻雀啄破僵硬的秋天

而我终于学会在苦里酿蜜
把黄连含成糖块
总有一天变成一块黄土
被大地彻底收容


       牧羊人

在青山与绿水间仰望
看白云般的羊群啃食天光
太阳织进绒毛
我躺在草坡上，听风

羊铃摇碎正午的寂静
溪流捎来远方的口信
当月亮爬上山顶清点羊群
我忽然发现最温柔的那一只
已变成了我的媳妇

在山水间，守着又一天远去
当整个山谷开始反刍星光
我就把星星赶进栅栏
枕着柔软的呼吸
进入梦乡

    皇帝的末日

煤山不高
槐树在弯腰
三尺白绫把自己
挂上了树梢

龙袍里漏出去年的补丁
玉带还紧紧勒着早朝的时辰

太监们跑成散场的戏码
只有那口钟，在城头结冰

他听见
龙椅在太和殿咳嗽
龙床在乾清宫翻身

而李自成的马蹄
正在史书里奔来

     迟   到

导航没骗我
龙山就在眼前
红叶骗了我
一片都没剩

风扫过枝桠
在说“来晚啦”
去年的红
早变成地上的黄
踩上去沙沙响
是迟到的回音

没看成红叶
倒看了一整座大山
光秃秃的枝，举着蓝天
倒比满树红火
更让人静下来
所有着急的、错过的
都被山风吹得轻轻的



   又见秋叶飞
 
风一推
叶子就松了手
不是急着走
是树留不住
 
一片碰一下肩膀
又打着旋儿
落在脚边
 
我没弯腰去捡
我知道它要去的地方
​

      雪落雁门关

风先到的 裹着关外的凉
然后雪就来了 一片接一片
落在城墙上

脚印踩下去 又被雪埋上
风冻得缩着脖子
只有烽火台 站得很倔强

雪，无声落下
生怕吵醒，埋藏的剑影刀光

       青春雕像

你看他 腮帮子还鼓着
长笛含在嘴里 刚起了个调
风把头发吹起来
连手指的弯度 都沾着没散的节拍

旁边那女子 裙摆还飘着
一定是刚旋转了几圈
没来得及落下来
他俩就这么钉在那里
把阳光灿烂的日子
定格成不会停歇的姿态

太阳晒了多少年
石缝里长出了小草
可他的眼神依旧垂着
盯着笛孔里 洋溢出来的春风

不用刻名字
吹笛的劲道，跳舞的热烈
早把“青春”两个字
砸进了石头的骨缝中
​不老，不朽，不倒
​正如在诗中燃烧的我

     梦回大唐

一睁眼 风里就飘来胡饼的浓香
酒旗在朱雀大街晃啊晃
卖花的姑娘笑着跑过
鬓边的牡丹 瞬间点亮半条长巷

我跟着人流走 踩碎青石板的反光
看驼队载着丝绸 摇响铃铛
西域的商人比划着说话
汗湿的额头 映着落日金黄

酒馆里 李白举着酒杯喊
来啊 再续一杯杜康
杜甫坐在角落 笔尖蘸着眼泪
写下灼热的诗行

宫墙巍峨 挡不住丝竹悠扬
舞姬的水袖 拂过盛唐的月亮
我伸手想碰触 那流动的曲水
却被鸟声拽回到，枕上微凉

原来千年不过是大梦一场
醒来仍记得 长安的模样

      空心的老树

在龙山
一棵唐槐，树心全空了
树皮皴裂着向上爬
爬到高处突然散开绿荫

我走近时
听见风在树洞里喘息
蝉声刚安静下来

树洞边缘
新芽正沿着旧伤痕
长出春天的雏形

空心的老树
在夕光里清点
居住的鸟声有多重
破晓时就要归还多少露珠

当我转身下山
身后沙沙响
那是老槐树正用年轮
写一份长信

       晋祠秋色

悬瓮山下
银杏用金箔兑换檐角的铃声
周柏借秋风打卦
每片龟裂都是读不懂的经文

暮色爬上献殿的莲花座
斗拱间漏下编钟的寂静
一队迁徙的大雁
在缝补历史的天空


    关公铜像


立在路口
红袍被风磨得发暗
青龙偃月刀藏在背后

小时候觉得他真威风
红脸膛，丹凤眼
站在那儿就没人敢撒野
现在琢磨
他没看车水马龙
倒像在盯着每个人心

他站了多少年
风吹雨打，铜锈爬上来
又被虔诚的手擦掉
其实他早已不是一块黄铜
是众生心里
一个没卸过甲的念想

   爱情的模样

我们并排走着
你说起昨晚的月亮
我低头看路灯

鞋带开了
你蹲下来系紧
发梢扫过我的膝盖

一束光
穿过你的脊背
落在我的球鞋上

始终没有牵手
但一些柔软的东西
正在眼里
悄悄发芽

        铁佛寺

唐朝的风，停靠在殿梁
铁铸的身子 端坐成山的形状
黄绸子搭在肩头
掌心的纹路 还攥着旧日时光

他祈祷了多少个春天
铁的骨头 比石头更倔犟
风擦过他的脸 都轻了些许
生怕碰碎 那冷硬里的慈祥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靠过来
铁色的影子 落在蒲团上
​

    连理塔

肩并肩站在蒙山上
风来一起迎着
雨来一起扛

砖缝里长过野草
也落过唐朝的月光
没刻什么海誓山盟
就默默挨着
有根，纠缠在黄土里
有话，刻在云彩上


    古 灯
 
挂在老木梁上
这个不说话的老头
蒙着灰 也蒙着年月
 
开关早已锈死
亮起来全凭回忆
一点昏黄 漏过虫蛀的灯罩
把墙角的蛛网 照得发暖
 
小时候踮脚够过
被奶奶拍了手背
说这灯见过太爷爷
也见过土坯墙怎么变成砖房
 
现在它还挂着
不怎么亮 也不怎么暗
偶尔停电的夜里
我盯着它 像盯着
一串没说完的家常
风从窗缝溜进来
它晃了晃 没出声
好像在应和 又好像在发呆
   

     虎   符


一块青铜劈成两半
一半压在君王案头
一半揣进将军胸前
合得上，才可以兵戈出鞘

摸起来凉飕飕的
刻满没人认得的文字
千里之外的性命
万里江山的重量
被锁进这巴掌大的铜片里
一同锁起来的
还有边关的风，城墙上的月

没人见过它笑
也没人见过它哭
只在两半重逢的那一刻
无数盔甲同时站起
无数家庭在夜色里拧紧眉头


    再看西游记

    
 
小时候只盯着金箍棒
看猴子一棒子下去
妖怪现出原形，云里翻跟头
以为取经是场热闹的游戏
 
现在再看
唐僧的紧箍咒念的是人情世故
悟空的火眼金睛
辨得清妖魔鬼怪，看不清人心深浅
沙和尚挑的不是经卷
是一路没说出口的委屈
猪八戒的钉耙挥得再欢
也抵不过对高老庄的一声惦记
 
原来九九八十一难
难的不是翻山越岭
是明明看透了虚伪
还得捧着真心往前走
是打了一辈子妖怪
最后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那些曾经觉得啰嗦的劝诫
如今听来
全是成年人藏在经文里的叹息


   秦淮河故人（六首）


      李香君


河水带走桃花扇的暗香
说起金陵的晚照
她就开始磨墨
在额间点下一朵梅花

秦淮河漂浮起那么多影子
你固执地收着
一箱褪色的舞衣

一口血喷在扇面上
长成不败的桃花
比江南的春风还要倔强
    

     杜十娘


粉盒太满
装不下整个汴京的秋
水瓢碰到铜盆沿口
当啷一声，夜就凉了

百宝箱的锁孔长出绿锈
她擦拭镯子
眼角还带着昨晚的酒意

晨光爬上梳妆台
胭脂凝固成血痂
她突然冷笑出声

风从河面来，吹动帐幔
风是咸的
金钗是三更的烛火
银簪是五更的露水

当耳边的山盟海誓
化为船板上的青苔
妆匣沉下去的时候
她没哭
江水比男人的心干净的多 

       董小宛


没想着在秦淮河的灯影里
把日子过成诗

就是煮茶时多搅了两下
让茉莉香飘得远些
给冒辟疆补衣裳
针脚比旁人密一点

后来兵荒马乱的年月
也没喊过一句苦
把药熬得再久些
把粥煮得再粘些
护着烛火似的
护着一丁点儿温暖

没人记得她唱过多少支曲
只记得那碗藕粉
和乱世里
不肯折的腰


    陈圆圆
 
秦淮河的水正暖
她在画舫里拨弦
调子软得像江南的春烟
 
当大风卷来铁蹄
她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被捧进王府 又卷进边关
名字和江山绑在一块
有人说她倾国
她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屋檐
不慌不忙插上发簪
 
后来
繁华一梦碎成瓦砾一片
她归隐于青灯古寺
看月光漫过窗棂
没人再提当年风云变幻


     柳如是

 
秦淮河的水
浸泡胭脂 更浸泡风骨
她站在画舫上
眉梢挑着江南的月
手里的笔 比刀剑更硬
双脚拒绝三寸金莲
不肯低下的头，化作诗魂

清兵踏破城门
她说，没有骨头的活着
不如死去

​      唐  婉

 
放翁在沈园墙壁下
替你站着
宫墙柳每年绿一次
而你的钗头凤
始终没能解下
八百年浸水的月色

只有深夜巡更的
那只失眠的鸟
看见你提着自己的魂
梦游在故园


​


      一把旧镰刀

那天收拾地下室
我拎起那把镰刀
木柄裂了道缝
刀面锈得发乌
我拿起来就要扔掉

父亲突然就发火
嗓门提得老高——
这镰刀我还有用

我愣在那儿
看着他把镰刀抢过去
用袖子擦了又擦
藏在墙角的铁锹 簸箕
全是些蒙灰的老物件

后来我才琢磨过味儿
那把镰刀
收割过他年轻时的麦子
那些被我嫌弃的旧东西
一件一件
都是他攥在手心里的
日子

       古典意象（四首）
​
    万里长征人未还

我把最后一块铜板
塞进断墙的裂缝
弯刀在冻土上
写下歪斜的“家”字

水囊扁下去
老骨头种在边关
听布谷鸟
用听了就流泪的方言
轻轻唤我的小名

     野渡无人舟自横


风没个准头
吹得芦苇一次次打晃
船就横在岸边
不知等谁来

水流很慢
慢到能接住天上的云彩
缆绳松松垮垮
系着船板上的青苔

落叶漂过，打一声招呼
我和这只船一起
等月亮爬上来


    一片孤城万仞山

风从山尖滚落下来
带着石头的冷
城墙上的砖缝里
钻出几丛枯草

夜里的星星特别亮
亮得能看清山的轮廓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我裹紧单薄的衣裳
目送风声
在这孤城和群山之间
来回奔跑

     大雪满弓刀

远处的篝火灭了
盔甲上的雪越积越厚
出发前
娘塞给我的那壶酒
早已结成了冰

风又紧了些
雪落在战刀上
一片一片
堆积一个漫漫长夜


      防水布


她摊开床单
在正午的晾衣绳上展览
一块不规则的岛屿
在风里渐渐消失

防水布沉默地
爬上母亲的床垫
替夜晚
守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她开始收集阳光
直到某天轻声告诉我
昨晚我梦见
抱着你蹚过河
防水布突然长出
柔软的皱纹



     眼泪是最小的海


妈坐在沙发上
揉着肿起来的脚踝
说今天没敢多走路
窗外的汾河泛着冷光
她的眼神突然亮起
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

这是最小的海
装着八十多年的波浪
年轻时挑水的路
养大三个孩子的夜
还有最近总记不住的
降压药的剂量

我不敢擦
怕惊了海里的月光
那是她藏了一辈子的
温柔的海面
只在没人看见时
悄悄涨潮


      征    途


他们把犁头熔成箭头
在谈判桌上
突然抽出兵器

他们用骨灰画版图
说臣服的膝盖
比挺直的脊梁
更适合丈量疆域

荒原有新冢
王座生荆棘
每寸加冕
都沾着带血的呻吟

当鹰旗卷过残阳
谁在废墟间
用断指翻找
多年前埋下的麦粒



    陆秀夫


公元1279年的海
比史书里的文字，苦涩的多

你抱着小皇帝
抱着整个南宋的余温
船板硌着膝盖
也硌着没说完的话

身边的喊杀声渐渐安静
海浪拍过来
打湿你最后一件官袍
你没回头也没松手
以纵身一跃
给天下人
留下个挺直的背影

几百年过去
海水还在涨落
总有人记得
那个悲愤跳海的人
把一身硬骨头
泡成了盐


     金灯寺

   
山雾浓时
推动大殿开始漂移
瓦片在檐角轻轻翻身
抖落宋朝的晚风

最数那口铜钟乖觉
在敲响前几秒
把寂静熨得更加平整

这时，风又推了推
金灯里的火苗

  
    付费山水


李白当年醉醺醺往山里闯
没谁拦着要银子
他望庐山瀑布
飞流直下的是自由
不是圈起来的门票

而今，青山绿水被围上
五十 一百 两百
成了货架上的商品

我站在门外张望
那山还是秦时的山
水还是汉时的水
天地的馈赠
怎么被锁进收费的铁笼子

昨夜，我梦见自己飞跃栅栏
俯瞰梦里的河山
​


     喜    报

医院贴出喜报
本月就诊人数 手术台数
又双创新高

真好啊，真好
我从宣传栏前走过
不禁心生自豪

我也为这个数字
贡献了一道伤疤

        深夜读史
 
台灯把影子钉在墙上
五千年的纸页翻来翻去
都是一样的戏码
 
有人拜把子称金兰
转头就刀光剑影抢江山
有人龙椅刚焐热
又被新的马蹄踏碎
财产换了主人
天下换了招牌
你方唱罢我登场
闹哄哄，不会散摊的庙会
 
而那些扛着锄头的影子
始终在字缝里喘息
所谓文明，轻得像灰尘
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史书背后


秦始皇修筑长城时
孟姜女的丈夫
不过是城墙砖缝里
一缕没来得及喊疼的狼烟

杨广开运河的船帆
遮蔽半个洛阳城
纤夫的脊梁弯成弓
每一声号子
都砸在老娘盼归的眺望里

紫禁城的琉璃瓦
亮得能照见龙袍的金线
烧瓦的匠人
十个指头九个焦黑
坟头野草比宫墙还高

帝王的巨碑刻满功业
字缝里全是饿殍的骨头
所谓盛世
不过是把百姓的血汗
熬成了宫殿的大梁
酿成了御宴的美酒
而他们的凄凉
是史书里
轻描淡写的一句——
岁大饥  人相食


     开化寺

砖缝里的草 比香灰矮半截
老僧在擦供桌
抹布蹭过菩萨的衣角

香炉里的清烟
飘到天王殿 又拐去藏经楼
我举着手机拍梁上的画
拍入定后的颜色

偏殿的木门虚掩着
推进去 阳光斜斜切了一刀
落在墙角的蒲团上

出来时 卖香火的阿姨
塞给我一张平安符
她说 开化寺的风
能吹掉日子里的苦味


   黎明前那盏灯


鸡还没叫第三遍
露水正往草叶尖儿坠
你最后摸了摸藏在内衬的纸
字儿早被体温焐软

风从铁窗缝挤进来时
你正数着天边的鱼肚白
他们说带你去见太阳
却把你推向更深的黑夜

后来的人路过那片地
总看见晨雾里站着个影子
刚从电报机前起身
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
给黎明的信

     烟雨过中秋


母亲在电话里说
老家也在下雨

他站在窗前
看玻璃流着泪

原来这场雨
下在不团圆的地方

​
      土拨鼠

黑暗是最廉价的温床
地洞尽头那抹暖色
叫太阳

那些光
越过它盲掉的眼睛
地下河在耳边
日夜提醒积攒的干渴

它继续把歌声
夯进更深的黑夜


       耕  者


它啃着田埂上稀疏的草
啃着坡地散落的秸秆
啃着土坷垃
啃着自己反刍的缓慢

鞭子在空中打转
在铁犁切开黑泥的刹那
它抬头看了看炊烟
和更远处的山脊

傍晚 它卧在棚檐下
把没嚼完的斜阳
就着半槽雨水
磨成满天星斗

而木桩在体内生根
绳索在脊背返青
​
   
    运木象奴

铁轨在雨夜反光
人们在谈论季风和港口
起重机缓缓吐出积木
我只是一截松木
等待被削成柴火

深夜 我浮在江面
黑象的脊背连绵
缆绳勒进结疤的脖颈

天亮了 起重机再次张嘴
我注定被刀斧修理
一个女孩在作业本背面
画下一头负重的大象

       梦  归

你推门说晾着的衬衫
该收回了
雨珠沾在头发上

谈起错过的雨季
你笑我
总在阳台上
囤积那么多酒瓶

天将亮时
发现窗台上的茉莉
又白了一些

     落叶的荣耀

风喊它的时候
它从枝桠上跳下来
不慌着藏起叶面的金黄
就那么飘着

有人说它枯萎了
它倒觉得是终于卸了妆
不用再天天举着绿
替夏天绷紧神经

落到草坪上那天
它听见蚂蚁说
这叶子刚好当我们的伞
落到水边那天
小鸟踩着它喝了口水

它忽然觉得
比挂在枝头发亮的日子
更加实在

 

      无    题

我喂养过一匹
不吃夜草的黑马
却没留意
铁马在屋檐下生锈

那日，你说要煮雪
我随你去到河边

冰层被大风持续增厚
铁马消融时
我被关押在冬天
​再不能归来




   史书里的人物(七首)

       项   羽

放走乌骓马
等于放走自己的灵魂
垓下就是该下场
一场大戏已唱到四面楚歌

别了心爱的女人
故国不堪回首
一生的骄傲都交给一把剑
那是最好的归宿


       霍去病

十七岁，他跨上马背  
马蹄踏碎单于的梦   
十九岁，喝干河西的风
把祁连山踩在脚下  
二十二岁，追着残阳跑
在狼居胥山刻下名字  

坟墓里埋着  
一把不会生锈的剑
和一句男人的豪言

      唐玄宗

开元的天光斜照进沉香亭
盛世舞成一场乱醉
玉环的脚尖旋起荔枝香
长安软了腰肢  

当渔阳的鼓点碾过潼关
他仓皇扔掉曲谱
马嵬坡的月色太凉  
白绫一丈，量尽半生风流  

     李自成

他带着黄土的脾气
从旱灾里拔出腿来
裤管还沾着米脂的灰尘

十八骑在河南繁殖成乌云时
北京城正在龙椅上打喷嚏

金銮殿的台阶比秦岭更陡
他坐在玉玺的凹痕里
每一天都在过年

当山海关把雪片吹成箭矢
他变成地方志里
一粒带血的麦种


      吴三桂

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
风从北方刮来一把把飞刀

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过是骗人的借口
明朝完了，流寇靠不住

他死的时候   
清朝骂他  
明朝的鬼魂也骂他
风还在吹，比当年更冷

     袁崇焕


骨头太硬，凌迟的刀钝了
有人掏出铜钱买一片肉
去治儿子的怯弱

行刑者忽然颤抖
这具不肯速死的躯体里
藏着太多辽东的雪
每一刀下去都飘落一地

当他彻底倒下
脊梁折断的声响
惊醒崇祯案头将熄的烛火


      傅  山

他写字，说宁丑毋媚
改良竹叶青酒
添加十二味中药，说能解忧  
醉后提笔，草书真狂  
墨色泼出去，全是骨头

明亡后，他穿朱衣装病
拒绝皇帝的邀请   
深夜躲在诗里，哭明朝的雪


  老刀客，本名朱鸿宾，山西武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梦在远方》《唤醒闪电》《鱼化石》《醒来》《今夜醉一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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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学习，每一首都是意境和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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