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中有林(组诗)

1.猫头鹰

在我的乡下，它的夜鸣并不吉利
有一种预兆
几日内必有人将离开尘世，必有灵魂
形如炊烟
绕着树梢、屋顶和一些垒高的草垛
想来这鸟真是冤枉
顶着一只猫的头衔，被无端的流言
猜测，干预，击中要害
我坚信那是一种迷信说法
但每当夜深人静
听见它在树间时断时续地啼叫
总忍不住爬起来
捡起石子，胡乱地扔过去
一张老脸又开始泛着孩子气


2.森中有林

风还是莽撞地吹
它在入林前曾有瞬间的踌躇，一如我
初至异地
一时认不出人海中偶遇的旧友
之后是拍手，跳脚，热切拥抱
顾不得别人异样的表情
和楼林俯视的眼神
那是个傍晚
我们寻了处小酒馆，就着过时的话题
喝上一壶
酒过三巡时，我们都眯着两眼往外看
天上有几朵红云
很像深秋的落羽杉


3.野营

像我们这些打小就在土里翻滚过的人
对野营总提不起兴趣
掸掸裤腿，也就过去了
那时，人与庄稼是一对生死兄弟

又一个周末
夏雨初歇，草木甚是青绿
有人在公园里支起帐篷
三五良友一起饮茶，随意地聊些什么

我不由得念及与庄稼有关的物事
诸如锄头、镰刀、犁铧、水车……
还有栅栏——
就像当下的生活
被它圈养的人，是不是都想着跳出来


4.秘笈

日子琐碎，需对账的东西太多了——
大米十斤，45元
菜籽油五升，70元
猪肉二斤，25元
青菜三斤，12元
电费90元
水费30元
药费120元
……

老人每次记完这些
都把那本账册揉了揉，小心地塞进抽屉
然后上锁
并将钥匙藏于床头
看起来，怎么都像藏着一本秘笈


5.石刻

锤子醒着，凿子醒着，刻刀也醒着
只有石头还在沉睡

总有一些人，愿意将它们从漫长的梦中
一次次拉起来
一点一点剔除多余的部分
并从中救出火，救出爱，救出经文
甚至一尊菩萨


6.刺青

我分不清针尖与刀芒，哪个更锋利
也猜不出
灯火刺穿暗夜，是否会两败俱伤

灼，洇开隐疼
我曾误以为
那是万物涅槃重生，必须遭遇的历程
当人心抵近火焰
或能遇见针尖载着光，预谋一次次逆袭

缄默是一枚硬词，含着金子的箴言
与轮回的日月暗暗纠缠
有人在肌肤上择一隅，落针，刺绣
模仿着记忆封住时间的缺口

若是推开身体的园门，惊鸿一瞥的
可能是蔷薇，也可能是猛虎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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