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适应泥沙俱下的尘世（组诗）

1.青铜镜

月亮是不灭的灯盏，照见镜面
对撞人面
一日叠一日，不知被水复诵了几千年

背面荒如野地
暗自接受花鸟、虫鱼和走兽
影像模糊
仿佛一个步行的春天偶然走失

绿锈是剥不尽的光阴
暗合孤独无边
久久沉淀，一面铜镜习惯了忍住忧伤

如今我们已适应这泥沙俱下的尘世
习惯了
依托一面玻璃镜照见自己


2.草庵

清风是邮差，替你提前送去拜帖
你将造访的草庵
住着一位落魄书生
他来自唐朝

庵外鸟语有情，只是不堪
好比落羽
在更换之前，总要先在风中挣扎一会

庵内诗书叠睡
如果你翻一翻，或会令它们梦醒千年
掉出几两灰尘

再看屋椽和屏风，似乎早被白蚁蛀空
形同虚横一世的人老了
形同我们穿过又不忍舍弃的旧衣


3.转角处

寒雨疏于理清节奏
在午后纷飞，打湿秋风里告别的人

天空下，那么多河流与人缔结过盟约
爱憎交错
再自北向南，陆续被秋天说瘦

与它们一起瘦下去的
少不了卵石，鱼群，还有赶船的人影
乱苇没有明确的去向
簇拥在河畔，像一群溃败后的哀兵

某些转角处，我们都将停一停
再走
如同草木褪色，不辜负万里秋风


4.西河断桥

春草青青，野花散香
看着河水自东南方一路辗转而来
我跑往村西
大声喊它西河时，它也没回头或停留

问不清哪年，谁架的野桥也不命名
让两岸村落
子民、牛羊热切互动
相望落日，晚风吹透激情的田野

也问不清它断在哪年，无人来修
一颗石头心不得已长久闲置
每个汛期
需要饮咽多少浊水，挫伤多少漩涡
才能让失足落水的灵魂
得以安歇


5.偏方

春风在坡上一再抒情
野草拜服
能让它们抬头再望的，除了一座山头
半山轻霭
还有几间村舍，一群吃草的山羊

这样的景致
在一个牧羊人的眼中反复出现
他天生聋哑
常常独自去溪边寻找石菖蒲
然后嚼碎，咽下汁水
大半辈子过去了
根本算不清已经找了多少回


6.雪野

大雪压得紧
在傍晚形成一些鸟远飞的迹象
北风一个劲地嘶叫
有人追雪，在旷野里斜着走

并非此时，白桦树才称得上良木
虚叶尽去
裸露的枝条，摊上自天而降的坏情绪
申诉总不得要领

荒草伏地
一部分抑郁，另一部分怀抱白雪
陷进宣纸一样的雪野

一群乌鸦误闯进白桦林
像吼书之人，一支乱笔甩出的散墨
2026.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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