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四声猿》

徐渭《四声猿》

万历。临安北。
风过里肆
耳听得，一声弦索伴箫笛
勾栏里，闯出个狂鼓史
甩袖是将军，转身变女郎
婆子张着嘴
秀才扇不摇
女子怎能扮和尚？
杂剧怎能混着南曲唱？

明明是四部喜剧
偏叫它《四声猿》
猿鸣三声泪沾裳
四声更断肠
那是哀到极处的啼
在峡谷里回荡
没应答
他在每一出戏的嬉皮
埋一根刺
你看不见

第一出：《狂鼓史渔阳三弄》
祢衡死了多少年？
一千三百余年
阴司重审
挂起“明镜高悬”
鼓架起来，跟当年
铜雀台一模一样
他裸身挝鼓
剖开曹的灵魂骂
【混江龙】：“皮是你躯壳，椎是你肋巴，
钉孔是你心窝毛窍，板杖是你嘴上獠牙”
俺血骂，一句句锋芒飞剑戟
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
骂到曹——
分香卖履
递过去的，是曹操用的剧本
骂到曹——
把董贵人腹中的龙胎
砍成血虾蟆
用的折子是——
阳间语法
阴阳之间，狼烟四起
骂完了
判官夸“骂得好”
旋即，天庭诰封
——“修文郎”
祢衡顿觉被“招安”——
他那身锦巾绣服
与曹操穿的，是同一块布料

第一声猿啼
他八次不第
竟在阴间，得了一顶
乌纱帽

第二出：《玉禅师翠乡一梦》
佛门清净地
蒲团坐断五十二年
柳府尹踏进山门
他不赴宴
只因，僧不跪
柳生嫉恨，雨夜
派红莲
五更天，红莲腹痛
玉通一念慈悲，伸了援手
色戒一破，高僧陨落
次日红莲辞去
他羞愤自尽
转世为柳家千金
偏沦为艺妓，艳名满杭城
荒诞的刺
便埋在“因果报应”的壳里
可因果，究竟谁定？
柳宣教设局毁戒
却官运亨通，寿终正寝
玉通一念之差，判转世为娼
更狠的是，玉通转世为柳翠
二十八年，笑靥如花
某日，月明和尚来点化
柳翠唱【收江南】
“想当初，柳家胎，漏出俺血团气象......”
方忆起，前世事
那一瞬间“觉醒”
比堕落更痛——
老僧肉，娼妓身，柳家女
被一只官靴
踩在泥里
脏透了
在泥淖翻个筋斗
佛门，原来是青楼
持什么戒律
禁什么欲
倒不如
“沾亦不沾”的狂禅

第二声猿啼
那玉通，不过是穿僧袍的自己
他不再骂天
只为复仇
灵与肉的撕裂
肠一日九回的暗痛
不惜
把色相沉到轮回的地府
终逃不出
如来佛的掌心——捏着
那枚铜钱
一面刻着因果
一面是柳府尹的官印

第三出：雌木兰替父从军
第四出：女状元辞凰得凤

当战袍褪去，云鬓重理
木兰对镜，唱：
“我做女儿十七岁，做男儿倒十二年。
经过了千万瞧，哪一个解雌雄辨？”
可笑的是
万千人看过，没人认出“我”
我徐渭就是木兰，就是崇嘏
“方信道辨雄雌的不靠眼”
多痛啊
可世人偏偏
只看见那身行头
不认真魂
那就让木兰、崇嘏
女扮男装
一文一武，一将一相
让女人把男人功名梦
做到顶峰——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那诱惑，如美蛇
人心都想往上爬
那就过把瘾
让状元、将军
戏台走一遭
我来唱
那花将军，是真武
铁马金戈，生擒豹子皮
凌烟阁上尚书郎
那黄状元，是真才
好诗赋，神断案，名魁金榜
当顶峰的风
吹落那层假皮囊
“世间事多少糊涂，院本打的是雌雄辨”
这两本戏
要把雌雄皮撕开看
木兰，把铁盔摘了
崇嘏，把绯红袍脱下
色相，不过是戏装
戏散了
笑了一半
满场一噤

“毕竟几人真得鹿
不知终日梦为鱼”[1]
他记起
是山谷言

猿鸣三声泪沾裳
四声更断肠
骂权奸、笑佛门、叹女武，哭女才
每一出都在为   不甘
鸣冤叫屈
“皆不得意于时之所为”
诗、书、画、戏
样样奇绝[2]
本是明珠，偏是鱼目
怎能辨雌雄？
抖落时，满地野藤葡萄
无人识
也成孤峰


                                   2026.9.12
注：1.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得鹿，出《列子。周穆王》喻求功名富贵。梦为鱼，出《庄子。大宗师》，说人沉溺幻像，不知自己身在梦中。
2.王骥德：“天地间一种奇绝文字”
澂道人：“有明绝奇文字之第一”
汤显祖：“词场飞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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