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婉约派创始人柳永:皇上要他做专业作家,妓女们是...
北宋婉约派创始人柳永:皇上要他做专业作家,妓女们是他的铁杆粉这场演唱会的余音是如此绵长,一直持续到百年后宋金战乱,朝廷南渡。而在此之前和平年代的每年清明节,先是襄阳城里的歌妓们相约到柳永的坟地祭扫。后来,这一风俗蔓延到全国各地他开过流动工作室的许多城乡,成了青楼的“行规”,被称之为“吊柳七”或“吊柳会”,好像已成行业的节日一样。
(一组越剧《柳永》图片)
(一)皇上要他做专业作家
宋仁宗天禧二年(公元1018年)仲春的开封,正值如花时节。皇城之内市井喧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达官贵人,遛狗逗鸟,一切都显得稀松平常。
但对于大宋的知识分子来说,这天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在百花齐放、暗香浮动的皇家园林琼林苑里,一件关乎他们前途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当朝皇上正在那里审阅早春殿试考试结果。他要一一审核那些已经通过初审的进士名单,为国家选储后备的官吏,好让第二天在此举行的新科进士宴会——“琼林宴”得以顺利举行。
当“柳三变”三个字从一份考卷上浮现出来的时候,已经阅卷阅得昏昏欲睡的宋仁宗浑身一激灵,猛然睁大眼睛问:“这还是那个混迹在歌坛,被女歌手们称作‘柳七哥’的‘柳三变’吗?”皇家考试委员会主任马上回答:“还,还是他。”宋仁宗随即将柳三变的卷子一摔,不高兴了:“都被我毙过两回了,怎么还是想到我大宋的官场上来混?你们告诉他,既然他歌词写得好,又喜欢什么‘浅吟低唱’,那就让他奉我的旨意去写歌好了。朕不想再在以后的考卷上见到他的名字了。”
应该说,这日理万机的皇上记性还真好。在此之前,柳三变确已参加过两次进士考试。每次进入预选名单后,都被装高雅的仁宗以他的词轻浮低俗,不是纯文学为由给毙了。为此,这个柳三变还写过一首《鹤冲天·黄金榜上》来表达自己不解不服与不满的心情: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意思是说:考不上进士,皇上不赏识,又能怎么样呢?只要有才华,我就是一个穿着平民衣衫的官人;青春易逝,要那些虚浮的名声干什么用呢?还不如把它换成喝喝酒、唱唱歌、写写词的风流生活呢。
也可能就是这首词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让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神彻底不爽了,所以这第三次,他对柳三变下达了终审判决。
就这一瞬间的终审判决,不仅改写了柳三变的命运,也改写了宋词,甚至一个朝代文学的命运。
第二天,本来准备参加“琼林宴”的柳三变在皇榜前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道:“既然皇上要我做专业作家,那我就奉旨填词吧。”然后脱下蓝色考生服,换上一袭平民布衣,并决定改一个文艺范儿的艺名——柳永,再向江湖行。
之所以说“再向江湖行”,是因为正像宋仁宗说得那样,已经闯荡江湖多年的柳三变,早已赢得歌坛盛名,大小女歌星和数不清的柳粉们也早已把他的魅力编成了流行金曲: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应该点赞宋仁宗的英明,因为他的这道及时的圣旨,砍掉了大宋官场一个面目模糊的官员,而为大宋的歌坛和中国的文学史增添了一个永垂不朽的大师。
(二)他把工作室开在青楼里
脱下儒生的长袍,凭着一身布衣,一支毛笔,和一个新艺名的柳永被官场扼杀之后,在青楼里复活了。从此,他的千种风情,便只向歌妓说。
本来,这个生于官宦世家,身为南唐监察御史之子的年轻词人,与他的祖先有着相同的人生志向,那就是一根筋地想走科举之路,认死理地要安邦治国,就是不曾想过要当什么专业作家。但命运往往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被皇上下了终审判决的柳永,也只好“微笑着接受命运的挑战”了。
而命运总是吊诡的,在理想的前路被突然斩断,任凭怎么愤怒、仇恨和绝望都无济于事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却随之悄悄降临。也就是说,当权力将他与功名、富贵分开后,同时又将真正的写作还给了他,在给了他一种遗憾后,又同时馈赠给了他一种幸运。
被皇家的“琼林宴”拒之门外后,柳永一转身,就决绝地走进了开封的夜色,走进了皇都的花街柳巷。
凭着“奉旨填词”这句最高逼格的广告,他天天进春院,宿青楼,将作词工作室开在歌妓的红罗帐旁,开启了与歌手们“同吃、同住、同创作”的风流生活模式,既撩出了那些歌妓的生活经历和隐秘情感,又撩暖了她们多愁善感的心,甚至还撩到了她们的爱情。而这些恰恰是养育一个艺术家最理想的土壤。
由此,奇迹很快就出现了:有了青楼生活的真实体验和第一手创作素材,有了一线歌手的投怀送抱和爱情滋润,柳永写的歌词越来越受歌妓的欢迎,他创作的新歌也越来越走红歌坛。
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向绣幄,醉倚芳姿睡,算除此外何求”,“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这些新歌纷纷出笼,陆续上榜后,那些演唱的歌妓,和歌声背后的大佬柳永的粉丝就迅速成几何级增长。
那时候,每当夜幕降临大宋的江山,全国各地无数的青楼便响起了柳永的歌声,就像今天遍布于城乡的K歌房,为无数柳粉们提供自嗨的欢场。
到最后,哪个歌妓要是能够争得柳永一首新歌的首唱权,就等于拿到了进军全国歌坛的入场券,如果再能幸运地得到柳永的捧场点赞,那就会秒变为歌迷的偶像。也就是说,那时候谁要想成为“中国好声音”,就得抱柳永的大腿。
于是,全国各大城市的娱乐界大佬纷纷来找柳永,都想让他把工作室开在自己的青楼里,好让自己在娱乐圈扬名立万。
从此,那些从青楼传出的歌声,便像春雷一般传播着柳永的声名。
(三)有井水处,皆歌柳词
离开了体制,回到了正真的写作的柳永,没有了奢望,没有了杂念,没有了虚荣,也没有机会离开创作了。于是,他化被动为主动,主动地从世俗的功名利禄里脱身而出,投身到世俗生活的汪洋大海;主动地回到诗艺的本身;主动地激发创作激情。
那么,被皇帝和官场否定而遁入青楼后的柳永,是弱小了?还是更强大了?是走投无路了?还是左右逢源了?
这个应该用事实来说话。撤离官场,走向红尘的柳永在一个个眠花卧柳的夜晚,在一个个红罗纱帐旁的流动工作室里创作了大量雅俗共赏的长歌短调。他那些表现草根百姓喜怒哀乐和青年男女爱情感受的通俗歌曲情真意切、言之有物,往往一经青楼歌手的推出,立马就会火爆歌坛,传遍大街小巷,走进千家万户,一时无人能及。
“凡井水处,皆歌柳词”,这是南宋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对柳永的评价。他认为,在群星璀璨的北宋词坛上,柳永是最耀眼的明星,没有之一。因为与他同时代的另几个巨星——不管是张先、晏殊,还是欧阳修,只要一遇到柳永,就会暗淡下来。
有井水的地方,就是古代人们聚居生活的地方。“凡井水处,皆歌柳词”的意思就是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人们都会唱柳永的歌。这是怎样的一种盛况啊,想想都让人鸡冻,炸裂。
一个词作家,拥有了这么多称霸歌坛的好歌,赢得了那么多粉丝歌迷的崇拜,那么他一己的悲欢和得失,应该就不那么重要了吧?
柳永的成名史生动证明,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只有博取世俗的功名,只要能找到实现自我的最好方式,就能释放出光彩夺目的魅力。
柳永的魅力就是如此光彩夺目。据传,本来已不再动南宋小朝廷心思的金国老大完颜亮,在读了柳永的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后,实在受不了那生香活色的诱惑,竟然又起了投鞭渡江,南下灭宋,把美得不像话的江南霸占过来的邪念。
我也怀疑,当年到处逃亡的北宋朝廷最终定都杭州,可能就是被柳永《望海潮》中描写的杭州盛景魅惑的。先别急于否定,重大恢弘的历史事件往往都是由一些微小的细节引发、决定的。
(四)风雅性感,为宋词开辟新天地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首《雨霖铃·寒蝉凄切》,是柳永的代表作,已经被传唱了一千多年。它那孤独到骨髓,伤感到炸的人生感受已经超越了时空,成为了永恒。
用不着字斟句酌,用“风雅性感”四字来形容这曲千古绝唱,足矣。“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风不风雅?“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性不性感?还用再多说吗?
宋词的另一位偶像级大咖苏东坡曾问一个流行歌手:我写的歌与柳永的比怎么样?
那歌手回答说:柳永的歌,适合十七八岁青楼女子,拿着婉约的红牙板,缠绵绵地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您的歌,则要由西北大汉,举着铜铸的琵琶,挥舞豪放的铁绰板,摇滚着唱“大江东去”。
由此,苏东坡评价柳永说:人们都说柳永柳三变媚俗,但你看看他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怎么样?依我看,即便是境界高妙的大唐诗人,也不过如此嘛。
苏东坡苏大学士可从来没有如此夸赞过自己的同行,这完全是柳永用自己的实力赢得的。
的确,这个长期霸占大宋流行乐坛头条新闻的人,并非浪得虚名。他用自己的创作实践,对当时流行歌词的创作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和创新:他首创“慢词”,也即长调,创新性地拓展了宋词的表现领域,使其融入更为丰富的生活内容;他用风雅婉约的意象的组合,在唯美流畅中直指人心,引发情感共鸣,形成独特的“柳词风味”。
这种“柳词风味”当时就赢得了同代词人的高度赞赏,连同属词坛大V的黄庭坚、秦观、周邦彦等等也都竭力模仿柳词的风格,成了柳永的铁粉。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柳永,我们今天可能就看不到与豪放派相匹敌的、宋词的另半壁婉约的江山。
(五)最香艳的葬礼
宋仁宗皇祐五年(公元1053年)隆冬,荆楚大地到了一派枯山瘦水,朔风呼啸的肃杀时节。连日的寒风击倒了69岁的柳永,终止了他手中正在创作的一首新歌。
柳永客死在湖北襄阳的一座青楼时,除了一枝秃笔和几张宣纸,身上既无一文钱财,身边也无陪伴的亲人。
我想当时的情形应该和今天一样,一首好歌虽能捧红一个歌手,让他圈粉无数,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但歌手的粉丝和听众们大多并不会掏钱为词曲作者买单,青楼欢场也不会给词曲作者版税。
就在那家青楼的老板发愁该怎样安葬这个无家可归,又死得其所的词作家时,这面娱乐界推崇备至的歌坛大旗仙逝在一座青楼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的歌坛。
一时间,黄河上下、大江南北的当红歌妓星夜驰骋,不几天就聚集到了古城襄阳。
由这些青楼歌妓组成的治丧委员会认为,柳老师虽然一生清贫,但却为歌坛贡献了巨大的财富,是一个在逆境中不屈不挠地追求艺术价值和人格尊严的典范。虽然,他的一生只做了写歌这一件事,但他已将这件事做成了一面旗帜。所以,她们决定,要让老师的葬礼一改通常的悲苦肃穆,而办出符合老师的胃口,能与他那特立独行的一生相匹配的香艳气氛。
于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支特别的送葬队伍动静非凡地走出了襄阳古城的南门:这支队伍里没有吹奏唢呐的哀乐,而是一路传唱缠绵悱恻的情歌;送葬歌妓们也不像通常的那样高举白幡、披麻戴孝,而是浓妆艳抹,穿红戴绿,打扮得花枝招展……
形象地说,就是这些青楼歌妓们,将柳永的葬礼办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唱会。
如此,襄阳城乡那些买不起演唱会门票的追星族们有福了。要不是他们追星的柳大佬过世了,他们这些草根歌迷哪里有机会现场观看到这么一场众星云集的顶级演唱会?
在寒风和歌迷们的夹道欢迎下,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歌妓,噢,不,歌星们,一边泪奔,一边一首接一首演唱“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空余恨,望仙乡,一饷消凝,泪沾襟袖”,“问甚时与你,深怜痛惜还依旧”,“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么”,“相思不得常相聚。好天良夜,无端惹起,千愁万绪”,“算何止、倾国倾城,誓回眸、万人断肠”……在通往墓地的路上留下了一个时代的歌声。
这场演唱会的余音是如此绵长,一直持续到百年后宋金战乱,朝廷南渡。而在此之前和平年代的每年清明节,先是襄阳城里的歌妓们相约到柳永的坟地祭扫。后来,这一风俗蔓延到全国各地他开过流动工作室的许多城乡,成了青楼的“行规”,被称之为“吊柳七”或“吊柳会”,好像已成行业的节日一样。
柳永的人生和实践告诉我们,“处江湖之远”比“居庙堂之高”的人生更精彩;传唱在青楼比供奉在藏书楼的作品更长寿。
【作者简介】宋执群,生于一九六零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梅雨》《望海门》,长篇文化散文《锦上姑苏》等。
来源: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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