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命
血手书生 发表于 昨天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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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两首诗


作者:福禄寿喜财

《季节》

秋雨,是把藏锋的软刀子,经常朝向九月经脉。

俺不知道它会不会划伤俺的季节
命里枫叶忌讳迎门飞雪,不愿知晓冬天的坐标。

就这样依偎在一个短句怀里,不肯失温。
风还在吹,像一组齿轮不由地传导。
空气里虚词决定不了灰云走向。

一枚坚果扑向忘忧酒杯,麻醉后,能不能躲过日月设立的埋伏。

《冬山》

题记:冬山,既是实景,也是意象,象征病中的父亲。

海默父亲的絮叨越来越空洞
一座峰被大雪覆盖,曾经茂盛的松柏,被囚在笼中困斗。

一枚黄叶,死死扣紧秃枝,任冷风吹响山谷空寂。
冷月投下枯树阴影,笼罩的寒鸦沉默不语。

一具犁,一头牛,风中还在叙事。



福禄寿喜财这位诗友,八年前我就已经认识了。那个时候他还是普通作者,没有现在“王冠”的头衔,那个时候的他,给人感觉是质朴木讷,真诚,文字也简单直白,没有什么匠气。

没记错的话,去年上半年打开诗歌中国,发现他已经是王冠诗人了。在精选页面看过他几首,觉得比之前进步太多,至于配不配得上王冠这个称号,我不发表意见。他个人空间设置了,我无法查看更多。下面我把他这两首公开发表的短诗拎出来,简单地解读一下,可能不会很中肯,请作者多包涵,相信我没有任何恶意。

他这两首粗略地看,觉得比较“有文采”,再看,问题就来了,继续看,问题就越来越明显。

这两首字句是精心打磨过的,每个词都像是从字典里挑了又挑,可偏偏就是这份挑了又挑,让诗充满了匠气。就像人参,人类的干预越多,它就越不值钱。

先说《季节》这首:

秋雨是什么?是你走在路上,雨点打在脑壳上,凉丝丝的,你缩一下脖子;是你家屋檐滴水,滴答滴答的,你听了一晚上。可在这首诗里,秋雨就变成了“藏锋的软刀子”,还“朝向九月经脉”。九月经脉是什么东西?经和脉搁在一起,是血管还是经络?秋雨跟血管有什么关系?你能给我说清楚吗?

接着往下看。“命里枫叶忌讳迎门飞雪”——命里枫叶是什么?枫叶长在你命里?“迎门飞雪”又是什么?冬天开的门?还有“冬天的坐标”——冬天有坐标?坐标是数学里用的,拿来写冬天,读者脑子里啥也看不见。

“依偎在一个短句怀里,不肯失温”——短句怎么依偎?谁抱过一个短句吗?“失温”是医学术语,一个人快冻死了才叫失温。把它放在这里,是想要表达什么?是为了显得深刻吗?

“风还在吹,像一组齿轮不由地传导”——齿轮传导的是动力,风不是齿轮传出来的。这个比喻看着精巧,其实说不通。

“空气里虚词决定不了灰云走向”——虚词是语法书里的东西,灰云是天上的东西,两码事。把它们放在一起,除了让人愣一下,没有任何作用。

“一枚坚果扑向忘忧酒杯,麻醉后,能不能躲过日月设立的埋伏”——“日月设立的埋伏”,谁在埋伏?埋伏谁?是太阳还是月亮?它们为什么要埋伏?全空的。

这首诗里唯一一个“俺”字,还让人出戏。哈尔滨人不说俺。你写“俺”是想显得土一点,可土不是这么土的。土是“我婆说,莫下雹子”,土是“我妈拿火钳捅灶膛”。

整首《季节》一句话说透:每一句都在“做诗”,没有一句是在“过日子”。你也别拿“这是首意象诗,阅读需要门槛”来回敬我,真的意象诗不是这样的,牢牢记住这句话“真意象,是看见一物,承载一份真实感受;假意象,是拿来一堆文艺符号,硬套一个道理。”

再来说《冬山》:

这首诗的题记说,冬山象征病中的父亲。这个方向是对的;写父亲生病,写他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山,这个内核是动人的。

可是正文写了什么,“海默父亲的絮叨越来越空洞”,这一句是全诗唯一一句真的。“海默”应该是“海默症”,但你写成了“海默父亲”,读起来像个人名。这一句要是改清楚了,应该是全诗最有力的地方——父亲的絮叨越来越空洞,一个生病老人的样子,这一句就够了。说实话,我第一遍读,还以为“海默”是哪个人。

后面你又写:“一座峰被大雪覆盖,曾经茂盛的松柏,被囚在笼中困斗。”前面被雪盖着,后面又被囚在笼中。雪和笼子是两回事,一个压着,一个关着,意象打架你看不出来吗?

“一枚黄叶,死死扣紧秃枝,任冷风吹响山谷空寂”——山谷空寂不是乐器,吹不响,此处有bug。

“冷月投下枯树阴影,笼罩的寒鸦沉默不语”——冷月、枯树、寒鸦,这三个词古诗用了八百年了,你用它们写了父亲,可你父亲不是古人,他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老人,语境不统一,作诗最重要的是整体语境统一,不违和不突兀。

“一具犁,一头牛,风中还在叙事”——“叙事”这个词放在诗里非常怪。犁和牛在风中叙什么事?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硬塞个词进去装深度。

《冬山》想写父亲,但真正写父亲的只有“絮叨越来越空洞”这一句,剩下的全是借来的现成货。

两首诗放在一起看,毛病是一样的。它们不是先看见人、看见事,再写诗。它们是先定一个题目,再翻诗歌词典,把秋天该用的词调出来,把冬天该用的词调出来,摆好,拼接起来。所以我说,明明真人手写,却写出了ai的味道,就是这个道理。

秋雨、软刀子、经脉、枫叶、飞雪、坚果、酒杯、大雪、松柏、黄叶、秃枝、冷月、寒鸦、犁、牛——全是现成货。把“秋雨”换成“春雨”,把“枫叶”换成“柳叶”,把“冷月”换成“暖阳”,这首诗照样成立。说明什么?说明它写的不是某年某天的秋天,写的是“秋天诗应该长什么样”。

接下来我要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两首诗,不是“写深了”,而是“装深了”!

你写“九月经脉”——随便问一个种地的、做工的、读过书的,哪个晓得“九月经脉”是啥子?没人晓得。你写“日月设立的埋伏”——太阳月亮啥时候学会设埋伏了?也没人晓得。当然网上可能有人这样写,但他们都是装高深的,不能说那样写是对的。

你就是要让读者读得云里雾里,处于一种精神麻痹的状态,下意识以为你写得多有深度,不会质疑。这句话说得可能有些重,其实不光是你,网上还有一大批,特别是那些标以“先锋诗人”的,更写得晦涩生硬。几乎每一处都无法闭环,让读者自行脑补,二次创作替你圆上。

这样的好处是,读者会觉得,是不是我的水平不够?是不是我没读懂?是不是这里面另有深意?

你等的就是读者脑补!

这跟真正的好诗恰恰相反。真正的好诗,你读第一遍可能觉得平淡,再读一遍觉得有点东西,读到第三遍,你发现写的全是你能看见的事。你越读越清楚。王正武就是其中的代表,所以我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诗人。

有些作者把“看不懂”当成门槛。读者跨不过去,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他站在门槛那头,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其实他自己也圆不回来,你信不信?

但读者一旦跨过去——看出来虚妄,像我这样,直接把他那些词拆开看——就发现门槛那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院子,里面摆了一堆从诗歌词典里搬出来的词。秋雨、软刀子、经脉、枫叶、飞雪、坚果、酒杯、大雪、松柏、黄叶、秃枝、冷月、寒鸦、犁、牛——全是从别处搬来的,摆了满满一院子。看着很热闹,但走进去一看,没得半个人。

没得人,没得事,没得日子。就是一个空院子,摆满了道具。

你为什么要“装深”?因为不装深,你就露馅了。你写不出“我妈拿火钳捅灶膛”,写不出“老李喝多了问我老家啥样”,写不出“那个瓶子能卖一毛钱”。你只能写“九月经脉”,写“日月设立的埋伏”。这些词谁都不晓得,所以你永远站在“你不懂”的高处。

这就是“晦涩”的用处。它不是深度,是一块遮羞布。

真正的好诗不怕你看。你越看,越能看见东西。你的诗怕你看。读者看一眼,你就得赶紧把遮羞布拽紧一点。

真正写秋天,写父亲,不是这样的。写父亲,就写他的手。他输液的手背,青筋凸起,针头扎进去,胶布贴了三层。写他翻身,要人扶,他咬着牙,不喊疼,但额头出汗。写他半夜醒了,不睡觉,看着天花板,你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这些才是父亲。

你把父亲写成一座山,山是美的,但山不是你父亲。你父亲是一个人,会疼,会咳嗽,会半夜起来上厕所,会在病床上翻来覆去,会跟你说“我想回家”。这些事,你一句都没写。你写的是“冷月”“寒鸦”“犁与牛”。这些东西,不在病房里。

打分的话,《季节》四分,给字面通顺。《冬山》四点五分,题记点明写父亲,方向对,正文没跟上。

这类文字,单看每一句都好看,但读者从头读到尾,脑子里留不下任何一个画面,记不住任何一个人。像盆景,枝丫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它是盆景,不是山野里长出来的树。山野里的树有疤,有虫眼,有被风吹断的枝。盆景没有。盆景好看,但盆景是给人看的,没有灵动的气韵。

说到这里为止,其实我还想说的是,身为高阶诗人,每次发作品务必再三斟酌,把不成熟的作品发出来,是对自己不负责。你也不要说一个蓝冠哪来的勇气质疑王冠的,没意义。

上文只是普通的诗歌点评,不涉嫌人身攻击,可能有些话说得重,向作者致歉。其中列举的案例,岂止福禄寿喜财一人。要是写诗还端着,总想弄出什么高深的意境,总是抱着展示给他人看的心态,总是不肯落回真实的人间,哪怕写一万年,永远也摸不到诗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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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石 昨天 22:5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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