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客之《象牙观音》

老刀客诗集《象牙观音》初稿

刀锋雕刻时光 诗心叩问山河

     （序·廉钢生）

我和老刀客相识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从太行山顶的老区武乡走下来，满身黄土味儿，眼睛里却盛着一片海。那时候他已借调到太原有线电视台当记者，侠肝义胆，做过很多监督类批评报道，在新闻界已崭露头角。我刚刚创办了一家杂志社，约稿件、拉广告、跑印刷忙得焦头烂额，但骨子里还热爱着写诗。我们在一场诗会上相遇，他递给我一首写煤黑子的诗，我记得最后一句是"他们把自己烧成灰，照亮别人的夜晚"。我读了，沉默很久。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三十年没断过。

这三十年间，他无论工作多忙，生活压力多大，但诗一直没扔下，每出版一本都要送我，至今已厚厚一摞子了，从《梦在远方》直到《醒来》快二十本了，并邀请我多次出席他的作品研讨会、朗诵会，为他的每一次进步感到由衷高兴。我们喝酒时他话不多，可一谈到诗，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木柴，噼啪作响，酒酣耳热时，他会起身高歌一曲武乡民歌。写诗靠走，唱歌靠吼，他嗓音很好且字正腔圆，朗诵诗歌也很专业，这与早年间他在一家工厂做过播音员有关。他总说自己是"老刀客"——刀是诗的刀，客是人间的客。如今这本《象牙观音》，就是他用这把刀，在时光的岩石上刻下的又一道深痕。

诗集的名字很有意思——"象牙观音"。象牙是血腥的，观音是慈悲的；象牙是杀戮的证物，观音是救赎的象征。这种尖锐的悖论，正是老刀客诗歌一贯的精神底色。他从来不肯让事物保持单一的面孔。在《象牙观音》那首诗里，他写："一刀一刀受刑，被凌迟/却发不出一丝呻吟/象牙沉默，以羊脂白玉的温润。"一把刀，可以在佛光里遁形；一对象牙，可以托举起一尊观音。这不是圆滑的和解，而是对历史暴力的冷峻凝视——血污可以洗净，但谁能为月色下的血腥作证？这种追问贯穿了整本诗集。

老刀客的诗，最打动人的是那种"疼痛的质感"。他不是在书斋里想象苦难，他是踩在黄土上、扶着老墙根、蹲在矿井口写诗的人。写《长平之战遗址》，他写的是"高粱与玉米平分秋色"的田野，但耳朵里听见的是"四十万冤魂在喊"；写《刘公岛》，他不写海战的壮烈，只写"刘公岛的痛一直醒着"；写《摩天岭长城》，他让"血水是有声音的，滴答滴答/像母亲的眼泪一样"。他有一双能把历史重量换算成身体感受的耳朵，这是他作为诗人的天赋，也是他作为记者的本能。

这本诗集里，我尤其喜欢他写"物"的那些短章。比如《老毛瑟枪》，一支躺在玻璃展柜里的枪，"外面的太阳很好/花盛开着/玻璃展柜里的老枪/安静躺着也挺好"。枪没有戾气，花没有隐喻，但放在一起，历史的余音就嗡地一下响起来了。再比如《鱼化石》："水睡着了，成为冰/又成为石头/鱼被关在梦里，游不出去。"一个"关"字，写尽了一切被凝固的生命。他的短诗往往有这样的爆发力，像一枚钉子，轻轻一敲，就扎进木板深处。

三十多年的朋友，我看着他一路写过来。早期他的诗里更多的是爱情、乡愁和个人的漂泊感，写亲人、风物、写故土。这些年，他的视野明显开阔了。他开始大规模地处理历史题材——长平之战、甲午海战、摩天岭长城……他像一个考古学家，用诗句的毛刷，一点点拂去覆盖在历史骨骼上的尘土。但他不是做翻案文章，也不是发思古幽情，他是要把那些沉睡的疼痛重新叫醒，让它们在这人间再疼一次，以此证明——有些事，不该被忘记。

《红军杨》里，小战士被钉在树上，"以站立的方式/和一棵大树肩并肩"。这种"站立的姿态"，在老刀客的诗里反复出现。他笔下的屈原、介子推、仓央嘉措，乃至那些无名的矿工、伐木者、吹唢呐的爷爷，都是"站立"的人。他们的站立，有时是抵抗，有时是守候，有时只是不肯跪下去的一种本能。这种精神意象，大概也来自老刀客自己的生命经验——一个从底层挣扎出来的诗人，一个始终不肯向世俗妥协的写作者。

转眼间他也年过半百。前几天打电话，说最近总梦见老家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村子没了。我说，你写下来。他就写了："槐树是怀念的怀/磨盘是折磨的磨。"这就是老刀客，永远能用最简单的汉字，榨出最浓稠的乡愁。他的诗越来越瘦了，瘦到只剩下骨头和血，但那骨头是硬的，血是烫的。他是很深情的人，性格厚道且直爽，嫉恶如仇绝对是典型的刀客，他用诗做刀在打打杀杀，在砍伐社会的不公与丑陋，说他是记者诗人确实恰如其分，所作所为简直像个”老愤青”，一辈子喜欢收藏石头，人也如石，可以碎裂绝不弯腰，是个铁血丹心的存在。他是坚守初心的人，他说能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能出版多部诗集，就是他最初的梦想，他很知足。

从1981年发表第一首诗算起，他已马不停蹄写了四十五年，作品有一万多首，他在诗歌里呼吸与做梦，可写诗并没有带给他多少世俗的名利，他写诗纯粹为了一份爱，以写诗证明自己活过、爱过、思考过。在诗里他走遍了千山万水，收获得了一颗永远年轻的心灵。作为朋友，我见证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较劲"——和语言较劲，和历史较劲，也和自己体内那个渴望安逸的中年人较劲。他本可以写些风花雪月，以他在圈内的资历，早就能过上更体面的写作生活。但他偏不。他偏要去写那些被砍掉头颅的佛首、被钉在树上的红军、被海水吞没的舰艇。他像他诗里的那个"提灯人"，"以一盏微弱灯火/对抗整片沉沉暗夜"。

通读整部《象牙观音》诗作，诗人以五重篇章铺展心路：从黄土故土的乡愁亲情落笔，踏遍山河风物寄寓心事，继而叩问历史伤痕、体察人间疾苦，落笔半生爱恨缱绻，终以刀客式独白完成精神自省。从乡土到天地，从历史到情爱，最后归于诗人本心，一字一句皆是踏过人间的滚烫思考。这本集子，既是他半生行走的笔录，也是一柄藏在文字里温柔又锋利的刀。

这本《象牙观音》是他在暗夜里提着的又一盏灯。灯不大，光也不强，却串联起故土山河、历史众生与半生情愫，足够照亮他自己脚下漫长的路。而作为读者——作为他三十年的朋友——我深信，这束带着黄土温度的光，终究也能照进更多人的心里。

2026年夏于太原



第一辑 夜夜梦回的地方（故土·亲人·乡愁）

1、老屋
屏住呼吸，脚步轻轻
我担心，惊扰到休息的老人
在土炕上，爷爷和奶奶
一个刚从地里回来
一个刚放下织布的梭子

墙上的老照片里，还有许多亲人
不能打扰他们，都那么年青
都不要醒来，包括记忆
一切保留小时候的样子
大槐树上的野雀窝，缺了角的月亮
都定格住，不要动

我怕，一声轻轻的咳嗽
都会让时间飞奔
弃我而去

2、石头里的乡愁
从一座大山里剔出来的村庄
人人都是石头
石头的心，贴在风雨里盼望

锄头是爷爷的拜把子兄弟
房前屋后的空地，一寸都不能撂荒
小葱，金针，嫩黄瓜
一小片葵园，仰头接通太阳

月光落在土炕上，奶奶的眼睛
钉在织布机上
黑发熬白，丈量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一匹匹老棉布，竟然比出村的山路更长

白天踏破石头，晚上钻进石头
每一块石头里都住着亲人
活着被风雨打磨，流泪流血
不让活了，抱一块石头回归泥土
不必再为生存忧伤

石头在，乡愁就不会老去

3、故乡
山丹丹花，开在山崖上
就是一口血
是被干渴的黄土地
捆绑了一辈子的亲人的血
刻进骨头里，祭奠乡愁

而乡愁是秋风里的刀子
提一壶老白干
灌醉这年年不绝的忧伤
在陷落的村庄止步
等一场大雪来
作经不住阳光的装饰

4、狗尾巴草
一直从老家追我到城里
从童年蔓延
不让记忆荒芜的发小

别说野草不会说话
蝈蝈，蟋蟀都是它的情人
没有哪一种唤醒
能比狗尾巴草更亲切
一个泥土味十足的
小名，被山风呼喊了四十年

在狗眼看人低的秋风后，看一眼
抚摸一下旧伤疤，止疼止痒

5、劈柴的亲人
斧头被秋风打磨过
刃口正好唤醒
一根根木头内心的火焰
来自深山的冬眠者
在一缕缕炊烟里打着哈欠
西北风集结在山背面

储存在窑洞里的阳光
在热气腾腾的早上打开思想
准备对抗
一场正在赶路的风雪

盛产柴火的树林，在山顶上
在最靠近太阳的地方

劈柴的利刃从爷爷手中
传递到爹手里
他抡斧头的样子我记得
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我记得

去年回到故乡，破窑洞里
还堆放着一摞劈柴
潮湿的火，依然灼痛我的眼睛

6、七里峪的夜
夜色，退回到山崖的身体里
天空每一颗星星，都很乖
年轻的父亲，劈完一堆木头后
蹲在河边抽烟
失眠的我也在踱步
构想一条河水出逃的方式

善良的人，无法拒绝噩梦
一只受惊的山雀
扑棱棱，射向夜空
转身回房时，跟在那后面的
低鸣，好像父亲的哽咽

7、吹唢呐
爷爷站在大门口
像一棵老槐树
满脸皱纹舒展开
腮帮子一鼓一鼓

被吹落下的阳光掉在树下
树枝上吵架的麻雀飞走
一座座山梁被叫醒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回老家
老人以一支唢呐讲诉了一生
直到今天
才回味出当年吹落的暖
其实是一曲曲苍凉
一场场大雪
纷纷扬扬，停不下来

8、黑瓦罐
塞在柜顶上，我探寻的眼神够不着
黑漆漆的如一片夜色

奶奶手中的炊烟收放自如
纺车在炕头，咔哒唱着单调的夜曲
每一晚，都是瓦罐送我入梦

那年冬天落雪很猛
大到可以埋住一个人
白茫茫的哭声里，瓦罐被摔碎
黑与白成为我梦中的色调

瓦罐是空的
却塞满一个孩子的心

9、蝴蝶牌缝纫机
四十年前，他卖血
送给妻子一件生日礼物
指望25瓦的灯泡
照亮一家老小微薄的幸福

松开苦日子拧紧的发条
一双巧手供奉全家最值钱的依靠

如今，蝴蝶已随夏天飞走
只剩下痴呆的缝纫机
孤零在老屋墙角

10、留神峪
该下工了
爸爸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妈妈昏倒了
第三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第四天
他就被舅舅带走
回了姥姥家
姥姥抱着他一直说
可怜的，可怜的娃娃
他被吓哭了
留神峪，四岁的他
记住了这个地方
在黑暗的地底下
爸爸遇到了鬼

11、老家
树就剩下一棵
老槐树
物也就剩下一件
石磨盘
槐树是怀念的怀
磨盘是折磨的磨

我问村子哪里去了
槐树没回答
石磨推了一圈
磨眼里全是秋风

一串串雪白的槐花
被山风吹落下来
总像是在祭奠

12、竹笛
在老家的墙上睡着了
以前一村子的鸟鸣
是它吵醒的
捏笛孔的手指
垂落在夕阳里
痴呆，苦日子留下后遗症
一双目光穿透竹笛
天天在吹
风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是父亲

13、弯月如刀
月光，在今夜磨出刀刃
一片片落下来

那一弯如水的温婉
被娘牵走了
此刻，他站在一棵梨树下
心被削成一瓣瓣
带泪的梨花

娘走后
升起来的炊烟是飞刀
落下去的河水也是
痛，也不能喊
一喊，刀就断了

14、老照片
那是母亲，二十岁的铁姑娘
刚刚走进工厂
齐耳短发，英姿飒爽
身后一排机床

笑的那么甜，一脸阳光
从北京归来订婚的父亲
此刻正坐在火车上
穿着一身军装

一张老照片
穿越一个甲子的时光
后来，我娶回家的新娘
和当年的母亲长得很像

15、一架梯子
一根根木质的肋骨
被爷爷从一棵大树体内取出
山坡上遭雷劈的生命
此刻，以另一种生存方式
一次次抬升我的目光

让它浴火重生的那个人
住到了山上，正是树木站立的地方
秋叶纷飞，如眼泪流过村庄

不再生长炊烟的院子
被一架梯子守护着
无数次在梦里，托举着我
飞翔在群山之上

16、摘枣
秋风一上色
树上的枣儿红得诱人
清晨，一架简陋的梯子
送我爬上房顶

竖起来的脊梁，横着的肋骨
来自姥爷一晚上的辛苦

而今，它痴呆在院子一角
身体残缺，一脸尘土
一想起脆枣的香甜
我有点想哭

17、背柴回家
煤炭，来自三十里外的山下
被毛驴驮回来，必须
省着用，不然熬不到过年
唤醒炊烟的任务不得不交给柴草
每次从地里回家，母亲的肩头
必定不会空着
一定压着一捆柴草
煮饭，取暖都离不开
院门口，有一间小房子
是柴草的驿站
短暂的休息，等着过冬
一捆一捆在待命
而背它们归来的是母亲
漫山遍野的野孩子，与秋风
一起被领回家
给一家人以温暖
以和子饭的香味与滋养

18、油灯
那时，村子里没有通电
煤油灯属于夜晚
马灯是亲人们走夜路的伙伴

寂寞的夜，无比辽阔
炕头上坐着
我总也长不大的童年
灯花花跳动有人来
爹跑得很远
几年都难得见上一面

爷爷累了一天
会坐在灯下抽一袋旱烟
妈妈摊开孩子们磨破的衣服
穿针引线

灯高光照远
灯下，荡开不大的一圈光线
一家人围拢过来
一盏豆大的油灯很暖
很暖

19、拣麦穗
爷爷手握镰刀
唤一捆捆麦穗回家
在汗水刺痛眼睛的麦田
人几乎被熔化
身后，我一次次弯腰
踩着收割后的麦茬

拣麦穗的我，而今一脸沧桑
再找不到熟悉的背影
在撂荒的土地上

一棵流浪的麦穗，以麦芒扎我
在眼，在心，在无法言说的苍凉

20、野山雀
父母被刮进了大都市
村子像一把不能挡雨的破伞
奶奶不敢老
每天放飞哆嗦的炊烟

土地用不着耕种
城里似乎出产大米白面
守着空荡荡的秋天
他是这片天空下的野山雀

爷爷入土后
霓虹灯深处终于有了
属于他的鸽子窝
老家的土窑洞
住进了麻雀与蛇
整个家园被抛弃在春风里

曾经追赶流云与羊群的双脚
奔走过大街小巷
只一双眼睛
还保留着山泉的清澈

21、李家山
一些残破的窑洞站在山坡上
阳光以古老的悠闲
照料老枣树在秋风里挂果

黄河在村子的脚下，静静午休
它太累了

船工的号子在画面之外
河灯在泪湿的节日
青石板街上
背影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河水像年老的石匠
固执地
雕琢岸边的石头

22、发芽的红薯
一颗长芽的红薯
在阳光下，浇一些清水
它居然长出了叶子
半个月后，几乎长成一棵小树

即将腐烂的身体
突然贴出春天的情书
一片片绿色的枫叶
在微风里跳舞

人间还有多少
眼看就要枯萎的事物
只要遇见真爱
就会倾尽全力倾诉

发了芽的红薯
不能食用，含毒
但有一星不屈的灯火
不曾熄灭，倔强在内心深处

23、玉露香梨
在隰县，我遇到了故乡
那最甜的梨，浓缩了一生的糖分
只咬了一口，我就回到了童年
多汁且脆甜，在舌尖生根
后来，生出乡愁
在吞下最苦涩的眼泪后
依然热爱着世界

玉露香梨的甜
是乡音乡情的甜
是一个山里娃一辈子怀念的
挂在秋风里的圆满
故乡，在一口甜甜的梨汁里
出现在我面前
我禁不住想流泪
又怕让人看见人到中年的
苍凉与不舍

24、二舅
姥姥家穷，那一年
二舅去到黎城县一小煤窑
挖煤，身高一米七
人刚过十七岁，命交给石头缝
上下左右都是黑夜的磨盘
身体挤压在里面，好像五谷杂粮
一不小心就会被碾碎，同年冬天
命运亮出刀子的利刃，村里的二楞子
被砍倒在井下，姥姥整整哭了一天
再不放儿子去上工
来年开春，他去当了兵
后来，被流弹放倒在法卡山
第二年，眼睛失明后姥姥去世了

25、二胡
挂在墙上，乌黑的二胡
它多久没说话，或许已经哑了
上午阳光走过来，轻轻抚摸，又离去
开裂的琴身，断了的琴弦
毫不怀疑，它有受伤的灵魂
轻吟低诉都留在风里，也许院里的枣树
记得，屋檐下的燕子记得
终于安静下来，像一根劈材像干枯的老井
远山又被秋风漂红
那是怀念的颜色，它的主人
在那样的季节被送到山顶上，我的爷爷
留下了一件响器，二胡
幽怨的曲子浓缩了老农夫的一生

26、推轮椅去北京
母亲的疼痛在轮椅上生长
每一公里
都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北京在病历本上
展开一张巨大的处方
电梯里挤满
消毒水味的忧愁
我在走廊的地砖上
种下二十二个无眠的夜

手术灯亮起时
我数着母亲的皱纹
每一条都是通向童年的路

当轮椅载着愈合的伤口
回家一词
真像一片顶级的止痛药

第二辑：与诗相约山水间（风物·游历·山川奇石）

27、瞭望塔
此刻，一整座原始森林
的黄昏都归他
不足一平米的铁塔
托举起一个孤独者的瞭望
风还是老样子，风景在悬崖那边
林海波澜起伏的深夜
一间巴掌大的木屋整夜醒着

最亲的人在梦里
松鼠，鸟儿还有野兔子
经常来家里做客
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野猪与狼
而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落日由好天气邀约而来
他尽心收藏起来
在最难熬的冬天取暖

28、雁门关的石头
山上每块石头都会说话
都会喊疼
生锈的箭镞嵌入心脏

月亮是最大的伤口
总在午夜流血
骨头在烽火台下支撑起
那狼烟里的喊杀声

盔甲早已风化成土
每一块砖石都藏着火
雁阵掠过
天空陷入更深的孤独
它记得年轻的剑
在黎明前断裂

青草从砖缝里冒出来
轻轻抚摸着血染的土地

29、云冈石佛
莲花从北魏的晨雾中醒来
佛的眉目在岩壁上舒展
飞天从窟顶坠落
在丈量人间的疾苦

我站在这里
听见石头在诵经
而佛的微笑
从未离开过这座山冈

30、胡杨林
大漠深处什么都是孤独的
包括月光与驼铃
孤独的空，看似拥有一切
实在一无所有
一些树木借助秋风，燃烧起来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吐一口血
赶在一场大雪之前
放飞灵魂

此刻，正是胡杨在风沙里抱紧我
怕我像叶子一样坠落

其实堕落人间很久了
也以锋利的斧子，砍伐过春风

如何能一任时光穿透身体
而不老不倒不朽
这个秘密，胡杨林告诉了我

31、狮回头
一头狮子
在悬崖边回头
其实它只是一块石头
潮水漫过来
一刀刀雕刻以伤口

鱼群穿过鬃毛
眼睛里流淌着哀愁
在跳崖的一瞬间
猛然回头
终于获得呼吸与心跳
醒来，总在苦难的最后

32、悬空寺
几根木柱
支撑起整座寺庙
钟声被云朵驮向天边

香火在风中摇曳
如同人们摇摆的信仰
而寺庙始终悬在半空中

木梯通向云中
每一步向上攀登
都离尘世越来越远
真正的悬空
不在庙宇，而在心

33、鱼化石
一条鱼，躺在我掌心
鳞片在一块石头上游动

脊椎刻着
一个被遗忘的纪元
一部没有文字的历史

鱼鳃呼吸着
亿万年前的空气
空洞的眼眶
不再有海洋的倒影

我和它对视
以人类正在化石的面孔

34、野花（花坡）
漫山遍野小花朵的笑
被春风打开
野花开心，阳光就很满足
微风也有了内涵

一朵朵开在我梦里
世界再大，也大不过故乡
花开时我爱过，花谢我远离
流浪在都市，心不知不觉间枯萎

回不去，只好变成一只鸟
栖息在孤月的额头
冷也不能说，说了也没人能懂

草坡上，野花比我更孤独
一脸泪水
再唤不回热烈的鸟鸣
再接不通一座大山的呼吸

35、劈
大地在梦中，他醒来
莽撞的斧子落向喊疼的木头
火，埋在一截沉默里
它们一开腔，天光就亮了

一个哑巴，天地为家
用一柄利刃与空气对话
无辜的年轮被一块块肢解

劈开一个噩梦，他出逃
劈开最后一片夜色，又归来
迷茫大雪中，他曾试图劈开自己

这个夜晚，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劈开家门前的那座大山
父亲埋在下面
它压弯一个小村庄的脊梁

他痛，也必须压住火
赶在天亮前，又一次磨快斧头

36、水中的石头（二首）
一
溪流中，一块石头
在等
不知等来过多少次雨雪
它怀抱着美玉，在等
等一个熟人，走进内心的深山
抚摸暗夜留下的擦痕
等来了无数匆忙的脚步
但一直没有等到那一见钟情的
识玉人
心底的珍藏，寂寞在时光里
一条河水都是期待的眼泪
一颗佛心在等
一匹千里马在等
石破天惊的那个瞬间

二
骨头里的夜色
熬不住流水一寸寸打磨
鱼儿与水草在身边
绽放花朵
也许石头的幸福
就是陪伴四季的小河
爱着，却什么也不说
实心眼的恋人，惯于倾听
一个昼夜不停喧哗
一个有永不瞌睡的耳朵

37、礁石
海水辽阔
礁石在风浪里眺望
帆船沉没，鱼群自杀
人间眼泪汇聚
足可以淹没一轮夕阳

我是一块行走的礁石
背负受难的灵魂
蹒跚在去往海边的路上

与同伴站成一块块石碑
怎么看，都像在赎罪

38、珏山月
只有一座山，可以登月
古寺端坐山脚下
声声木鱼，温润如一块美玉
潭水参透禅意
收留一池落叶的蝶衣
清风从山的缝隙挤进来
给月亮探路

登上一次，就别指望回去
梦放在山顶上
陪伴那独唱的蟋蟀
它的爱憎与我一样
厌倦了活着
却沉迷于一滴露珠

心不透亮，不敢住青莲寺
寺门外，满山月光正在皈依

39、荷叶季
一池污水，在夏天
捧起一池荷叶，油绿的叶子
如雨伞，叶片上的露珠
居然透亮如一颗颗
星星的眼泪
水很脏，向清晨散布霉变的夜色
蓬勃的诗意完全不在乎
身处的污浊
在阳光下托举起一朵朵荷花
以非常满足的粉红色微笑
感恩这蚊蝇发情的时节
看醉了游人的脚步
不舍得离开

40、见到大海
太行山快要渴死
少年歪坐在云彩下
想象传说中的海
山，一座连着一座
绝望的炊烟
想不出大海的模样

长大后，终于见到了
梦中的海
而少年已失去家乡
一眼望不到头的深蓝
不适合安放忧伤

大海一夜未眠，他来看日出
水面空蒙，涛声里不见渔船
群山是凝固的海
突然间，他心里涌起一句诗

41、吞火
吞下去一团火
又吐出来
他简直像一条火龙
夜空瞬间被照亮

不知他肚子里
究竟埋藏着多少团火
他大口大口吐着
在铁丝锁喉环节
取代那火球的
换成了一口血的鲜红

这是夏夜的街头
卖艺的中年夫妻从安徽来
大老鼠，蟒蛇和一条瘦小的狗
是全部家人
一辆改装后的汽车
是他们流浪的家

42、低头
我喜欢低着头走路
习惯了
我爷爷一辈子如此
父亲也是
也不是想看清路上的石头
与小小的陷阱
更不是想捡到什么
值钱的宝贝
在大地上行走，必须
对脚下的大地有敬畏之心
头低的久了，一定会出现驼背
人，其实就是一匹跋涉的骆驼
就是一枚在夏日里不断痛饮阳光
在秋风里垂落向树根的果子
头低下去，一点点低下去
只到彻底隐遁在泥土里
彻底与鞋子告别

43、贺兰山岩画
山岩上作画的祖先
饿着肚子赶在黎明前上山
日出是最美的油彩
蘸着第一缕霞光
画下太阳神的浪漫
不远处
一匹饥饿的野狼在窥探

一幅幅岩画
像一只只鸽子放飞蓝天
挥洒耀眼的激情
不晾晒一丁点儿苦难
光芒四射的灵感
七千年后依然在我眼前
划过一道血色闪电

44、在水边
夏天里为你碧绿
到了深秋，又为你枯黄
我是水边的一根芦苇
有一份深情
随着你的来去换装
原本居住在院子里
每天饮着春光
为了一个梦，走向荒野
不知人间的四季
还有风雨寒霜
冬天，我借着一场场大雪
覆盖住一头白发
拒绝别人的目光
我老了，而你在我心里
依然是记忆中
我爱着的模样

45、暴雪
雪片像纸钱落下来
天空该承受了多大的悲伤
一座山一瞬间白头
一个村庄
被白茫茫的夜色笼罩

被大雪掩埋的还有一群羊
它们像雪一样白，像夜一样黑

黑白往事，在少年心里驻扎
从喜悦到最后的慌乱
被压弯脊梁

我的羊倌二叔
在三天三夜的大雪之后
腰疼了大半辈子

46、六郎寨
疲倦的黄河水
在夕阳下不知疲倦奔跑
远远望过去
河面就像一大片黄褐色的沙滩
在夜夜失眠的大河边
一个孤独的寨子在涛声里醒着
人称六郎寨

我从山那边来
从喊杀声不曾停顿的史书里来
在以英雄命名的驿站
擦去黑骏马一身湿漉漉的汗血
在饮马的岸边
捧起一大口河水

我醉了，当烽火再次点燃
请用你手里的刀唤醒我

47、石头记
叫石头的人，一生
携带一块石头赶路，石头压住
一阵风，压住飞跑的流水
压住失去亲人的悲伤，在某个春天

一路走，与更多的石头相遇
他爱上的石头，在夜里
飞到天上，云团与星群从此有了
不甘寂寞的灵魂

一生的痛，都在石头里
石头的心忍受着，长出青苔
被关押在深山，在看不见流泪的
水底
在黑暗的地层，酝酿山呼海啸的火焰

石头粉身碎骨但不会死
他不著一字，却什么都记得

48、一碗月光
有些时候的干渴，喝水是没用的
在成吉思汗的大草原
我必须，豪饮一大碗月光
不然我会迷路，会找不到北方

青釉瓷碗上菊花绽放，盛满
一碗额尔古纳河的月光
蒙古包做梦的夜晚，奔驰的马群
守护着星空安详

神鹰飞过，月光领路
它飞翔，在回家的路上

49、雪山之鹰
一只又一只鹰
从山顶俯冲而下
没有翅膀的飞
在冰雪的旋风里
白，令人晕眩
点燃一座雪山的寒冷

50、比萨斜塔
塔倾斜，大地倾斜
晚风搀扶不住
天也会倾斜吗
曾经的漏洞被女娲修补
我触摸着
长出棱角的夕阳

51、月牙泉
爱上你，就等于爱上沙漠
我心如月
日夜被风沙围剿
越来越小，成一湾泉水
最终 成一滴泪

52、向日葵
太阳昏睡，它老了
歌声渴死在清晨

黑色箭头插满额头
又被秋风拧断脖子

53、水城
沉浸在水里的月
与挂在天上的比柔媚
每个人都是水做得
在梦里游走
忘了活着的干渴与焦灼

小桥流水是从乌镇借来的
人家醒在雨雾的鸟声里
在这里可以戒掉
车马劳顿的苦
眼角的泪水尽可以
亲吻一片瓦当

适合做一尾鱼
也可以做一片波光
当一切浩瀚收纳于一壶酒
住在水边，一如住在你心里
草木深情覆盖我今生

第三辑：总有些痛等在那里（历史伤痕·人间苦难·悲悯）

54、守墓
陪着月色下到黄土里
山冈上有鼾声
醒着的只有风和松涛

英雄被凌迟，人心不会杀绝
挂在城墙上的头颅
不能闭上眼睛
历史深处的乌鸦纷飞

祭祀在黑夜里进行
酒被赋予灵魂，就能上天入地

野草年年守着一缕春风
在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干净地活着

55、铁马冰河入梦来
黑骏马，活活累倒
在千里奔袭的大雪之夜
冰河下流淌战士的血
梦着火了

孤独的月亮，夜夜吹箫
有人在梦里回到老家

太阳是老天的眼睛
人间的苦难它看得真切
被人遗忘的风沙在哭
一场大雪从故乡赶来

56、在骨头上种植梅花
在最坚硬的骨头上
种植梅花
冬天，疼痛开始发芽
绽放一朵朵殷红

苦难之上适宜生长美
请风雪到生命里
见证爱的执著

57、跳楼事件
考卷上的分数
压断十七岁的翅膀
粉笔灰飘落一场大雪

黑夜来得太快
快过未说出口的爱

我们总在丈量
山与海的距离
却忘了每一粒种子
都有属于自己的春天

让光，照亮每一双
寻找方向的眼睛
生命不是
一张成绩单的厚度

58、戏台
空气中有悲叹、眼泪
孤独的英雄在醉酒后自刎

最古老的院子，月光不会走丢
配合鼓点，在舞台上销魂

有人在唱，有人在哭
一场戏搅乱了漫天星星
最大的那颗心碎后，失足掉下来

阴谋是铁定的毒药
戏台上一个好官被冤杀
台下一个村子流下热泪

59、铸剑
刀架在脖子上时，你正在铸剑
血水与铁水接吻
在剑身上纹下电闪雷鸣，可是
那一刻，你已闭上眼睛

那把利剑叫蛟龙，此刻
它握在敌人的手中

蛟龙出水，记得你的恨
以碧血淬火过的锋芒，必须
挥向过去的丹心

60、命
一辈子爱马的爷爷
一开春，被受惊的黑骡子
挤下山沟里
大口吐血留下最后遗嘱
那苦命的牲口
躲过了活着挨刀

放羊的二大爷，终生未娶
大雨过后，与他的羊媳妇一起
被压在累倒的山崖下
后山坡上，堆一座孤坟
做栖身的土窑洞

在山里，一个人死去
如同一只老麻雀
从枝头掉下来
落叶替凋零的村子在流泪
随秋风翻飞

61、象牙观音
一刀一刀受刑，被凌迟
却发不出一丝呻吟
象牙沉默，以羊脂白玉的温润

刀锋过处，落一层六月雪
雪其实是血的谐音
大象被放倒，牙齿竟然是祸根

血污早已清洗干净
有谁能举证月色下的血腥

密集的刀光，不留一丁点伤痕
血牙脱胎换骨，一尊面如朗月的观音
衣袂飘飘，手持净瓶
滴血的刀斧在佛光里遁形

62、长平之战遗址
高粱与玉米平分秋色
古战场被大片庄稼覆盖
汗水取代血水，锄头压住箭头

阳光最多的正午，我来
与枝头的鸟雀一起掩住心跳

流云大朵大朵栖息半空
多像招魂幡
老牛与农夫在地头栖息
能否听到黄土的哭声

骨头与青铜剑腐烂在泥土
我脚下就是一座巨大的天葬台

四十万冤魂在喊
历史的夯土层太过于厚重
风在呜咽，也许只有风
不曾离开死亡之海

63、红军杨
一位红军小战士
被钉在树上
几颗钉子生锈了
人，早已化为沙土

血浇灌树根
骨头埋在地下
黑夜不让他看到黎明

以站立的方式
和一棵大树肩并肩
多像年轻的耶稣
以身相许心中的大爱

64、摩天岭长城
太阳是紫色的
边关将士的血滋养春风
长城长，长城外是嗜血的野兽
亲人与回不去的家，在梦里

雪夜城头，一箭穿胸
血水是有声音的，滴答滴答
像母亲的眼泪一样

长城是骨头垒起来的
走投无路时，就只有跳崖
它抱定跳崖的决心
一路滴血，一步步向天边

65、屈原
屈原，扛不住崩塌的楚国
他投江，也唤不醒
昏睡的国人
只不过，有的人死了
留下一世骂名
有的人死了，诞生一个节日
而人间
还是他看最后一眼的样子
只不过更加苍老
更加丑陋
也更加邪恶
罢了

66、杜甫
祖国最孤苦的诗人
残月和北风是丢不开的穷亲戚
饿了，以诗句填充肚子
夜晚枕着汹涌的忧伤失眠

病痛与战乱足够咀嚼一生
背一袋入心的泪水，活着
患了胃溃疡的行囊，贴在背上
一盏马灯，早被夜色盯住

67、仓央嘉措
留下一大堆情诗
不知去向，当初千万人中
的佛光
今夜做了谁的新郎
找与不找，你都在东山顶上
喝酒写诗
陪伴心中的月亮
灵魂交给一个叫老刀客的诗人
怪不得他如此癫狂

68、劁猪
三叔家的猪不见了
找到时
它睡在大门外的沟里
已经摔死了
身体肿胀的很大
现在我才想明白
它是自杀

69、目击证人
一只鸡
在楼下大喊大叫
一个中年男人
在它脖子上磨一把刀

我与事发现场仅隔着
一层玻璃
吼出一声住手
也只是吓了女儿一跳

刀已经磨成
一些鸡毛，落在垃圾桶里
掩盖住一场无人在意的杀戮

70、界限
他被骗子
以高利息诱饵
骗走二十万块钱
报警后，说是经济纠纷
不予立案

后来
他跑到骗子的会所
搬回一尊玉佛
被判抢劫罪
入狱三年
可见，佛并不保佑他

71、苹果
大红苹果上
贴着个喜字
喜字正好遮住
一处霉斑
直到溃烂的部分
越来越大
我才发现不能吃了
只好扔掉
一个红双喜字
让一只苹果
成了垃圾

72、在医院
太阳病怏怏的，在北方的冬天
最难熬的人躲进医院里
他们很冷，还有人心被冻伤

我记得有这样一句台词
像牲口一样活着
这意味着，刀子横在脖子上
也不能说疼

吊瓶与呼吸机的世界
心脏起搏器
与死神作最后的搏杀

面色蜡黄或铁青的人
萎缩在角落里发出呻吟的人
哭泣的汉子，刚刚失去自己的母亲

活着与死去的断桥，就是这一截
列车呼啸而去
又会有一些灵魂
被带到远方的山顶上

73、青瓷开片
泥土被自己的泪水
唤醒
又在一窑大火里
死去活来
背负着甲骨文一般的
金丝铁线
被供奉在比青铜更幽暗
的历史祭坛
在刀光剑影里
怀念从前

碎裂
在云层无法呼吸的夜晚
当死亡被法定为
一次不可躲避的必然
华美的生命再一次
交给一道闪电

那宁碎不弯的骨骼
是大地舍利子
当捧在我手中的一瞬间
我依稀看见
它满目含情的泪眼
从泥土到泥土
青瓷完成了一生的裂变

74、刘公岛
一整片海
都装着血泪之痛
不是一阵风的伤感
是刻在骨头上的

炮声沉入海底
将士埋骨浪涛之间
一场海战
撕碎清王朝最后的体面

海水里淹死的，只有眼泪
铁甲舰醒着，炮弹醒着
邓世昌的指挥刀醒着
母亲刺在背上的字
后来，刻在大海波涛里

海浪拍打着海岸
刘公岛的痛一直醒着

75、老毛瑟枪
一支老毛瑟枪躺着
枪上有一层薄灰
木质的枪托颜色发黑

我在玻璃外面站着
很近又很远
忽然产生一种冲动
触摸一下那枪的感觉
举起来，瞄准
然后再放回去

外面的太阳很好
花盛开着
玻璃展柜里的老枪
安静躺着也挺好

第四辑：我在春天爱过你（情爱·相思·相逢）

76、孤独的爱（乡村投递）
路上有野花问候
在夏天，大朵云团在头顶跟着

风雨，从远处的悬崖冲下来
父亲的旧自行车
是他穿越黄昏的黑骏马
一路上的风景，早已看遍

仰望天空
晚风有汗水的味道

77、桃花
桃花在故乡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第一个吻过我的妹子

山坡上，我长成一棵小白杨
她在树干上刻下
一行字，那年我十六岁

小村庄的花期
总被一两场小雨打断
一夜之间，桃花就梦游到山那边
我站在鸡鸣声里
不再相信匆匆赶来的黎明
多少个春天路过
与我陌不相识

78、眼睛里的海
眼里，有一片煮沸的海
我端着月亮，一次次喝醉

云在天上，心可以飞
掰开闪电放进去一句话

春风被你带走
木柴深埋在风雪的家乡
用尽一生，打磨一团火

79、静夜思
不肯收留我的黑夜
已经入梦
蜂拥而至的黑白往事
盯紧我闪亮的眼睛
多想回到那个春天
可我面前阻挡着一千座
积雪的山峰

今夜，独享孤独星空
明天，我寻找大海的脚步
从一条小河边启程

80、刻一个名字
刻一个名字，在心深处
刻刀经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
雨天，再疼也不能喊出来

孤独而又年老的匠人
上苍遗落的时间，够不够唤醒你
擦去我一脸泪水

81、想
想她，其实就是想一场雪
一片草地和河流
想她就是想过去的日子
一起走过的小路
树林与山坡

忙碌的时候，想念就收藏起来
藏在诗里，在一次次远眺的天边
想她，是一种生存的状态
活着，注定不会休止

有时候，想她想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原来思念是可以要命的
那一刻，我不想要命
只想不顾一切地
想她

想她，就是想今生的美与醉
就是想活过一次的精彩与怒放
想她，那么美而忧伤
那么痛

82、十里河
肯定不止十里，春风到处
岸边野草复活
被冰雪封锁的日子，化为泪水
在河边，我遇见一群羊

它们那么安静
沿着河水一直往前走
天色昏暗下来，我要回家去
而那牧羊人比我幸福

83、小野花
与小野花惺惺相惜
都是人间的弱者
都卑微活着，都顶着雷雨与大风
都在阳光下写诗
我写一首扔一首，而野花的诗
大多被蜜蜂抢走
不过我记得，草坡记得
羊群来了，留下一个闷骚型的吻
野花是山野的老百姓
活一天算一天，没有过多奢求
天空是老鹰的，大山是蛇鼠与野猪的
眼里含着泪仰望星空
只有泪是自己的

84、油菜花开
这一地的金子，是你给我的
在春天，我拥有人间的醉美
一列火车的终点，有你我的家
哪里也不去了，你就是我的远方与大海
林芝的桃花，在佛光里醒来
世间的苦难，在此酿蜜
我蒙尘的心被阳光一次次洗涤
活着多好，只因你在身边
只因又见遍地花开

85、偿还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除了爱情，我再无信仰
走过城市街头，我的孤独
只被你发现

你走来，给我以火
我的翅膀因你而燃烧

为此，我欠下你
一座火山的爱
为此，我只能收藏火焰
期待来生偿还

86、初遇
只看了一眼
你就攻陷我的城堡，我甘愿
做你的俘虏，一生温顺的羔羊

可以惩罚我，只要别撵我走
大观园在你心里
我刚拿到你签发的通行证

收割麦子，唤醒炊烟
每天，我获得尘世的快乐
你只管发号施令
而我唯唯诺诺

87、午后
天空飘起雪花，这是午后
我喝一杯茶，安静的雪
就是你来了
香味淡淡，散落在身后
我在一首诗里
淘洗皱巴的梦话

梅花开在窗下
青瓷花瓶中满满的相思
你不来，阳光不来
日子停下脚步
我一遍遍说不够的话
被春风听去，讲给青蛙与布谷鸟
又被发布给全世界

88、两棵树
两棵树，相距遥远
你我的前世就曾见过，爱上
后来被风吹散
月亮从河上升起 我在这里站着
风中有你递过来的吻

扎根在山水间
我们热爱着同一片阳光
你来了，我就不再寂寞

我看到了你圣洁的光
在黑夜里，我们隔着空间
相拥而泣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不再孤单守望

89、一眼
一眼就爱上了你
一眼就走进我梦里
一眼就锁定了我心
不再漂移

一眼，扎进心底
一眼，打磨出珍珠
一眼就是零距离
一眼就听到了
你的心跳与呼吸

一眼就醉了
一眼是一刹那
也是今生与来世
一眼，所有距离都消失了
一眼我就敢喊出，爱你
而知道你也不会拒绝

一眼，就是一个爱字
你传递给我
被我破译

一眼，我就可以把心托付
一眼我就否定了
以往的爱情

90、你来
一棵树站在山顶上，那是我
孤独如隐姓埋名的英雄
你引来春风，撒落满山野花
千娇百媚的女子

你来，孤独犹如一块碧玉落入深潭

耳边有草虫鸣叫，微风吹动
从此我爱上有你的每一分
每一秒

91、为你而醉
温一壶酒，等你醉我
春夜，很多梦涌来
你打开自己，在星光下
金子般的心透明而温暖

多想和你在鸟鸣声里
下江南，烟雨如诗的江南
你从宋词里来，我的清照
前生的愁苦
我替你抹平

烽火熄灭，柳絮依依
为你的归来，我大醉不醒

92、手心里的海
大海在远方
你在我心里
大海肯定会一直蓝下去
你是心怀大海的人

写你的名字在手心里
然后，紧紧握住
握住眼里最美的那缕月光
最诗意的一朵浪花

攥紧拳头走过人间
必须赶在被死神
追上之前，写够一万首诗
不再接收孤独
奔跑，必须跑赢时间
在太阳落山前，把今天的醉话
倾诉给扑上来的潮水

93、无题
你以一滴泪
击落我头顶的月亮
从此，我梦里一片漆黑
白天，我抖落肩头的山水
问天空借一对翅膀
夜晚，我在一壶老酒里找到你

想你时，眼睛就涨潮了
那里有一片海
小小的水面，正好停靠一条船

你来，我的海不再寂寞
你不来，满山树叶寂寞地红着
结一颗颗豆子，诗人说那叫相思

94、红豆
娟子，从唐诗里
摘下一颗心，给我
捧着烫手
那年高三，流行《同桌的你》
两次落榜后
一列伤感的火车
催促我赶往省城，归还
一粒念珠
当晚一同坐上《泰坦尼克号》
跳海前，她以一脸泪水
淹没我
以一生打捞一颗红豆

95、晚秋
秋后，我不再爱任何季节
世界的美好
都隐退于你的背影之外
因你，我走遍万山千水
停在一个不会休止的梅雨季
不再见也好
我自闭于一片落叶

一杯月光，被你下了毒
我躲入夜的深处
点亮孤独
今夜，你又斟满一大杯
喝与不喝，我都不由自主

我飞起来，去追一道闪电
荆棘鸟唱着，代替眼泪

第五辑：提灯的人走过黑夜（自省·刀客风骨·生命哲思）

96、重生
长在悬崖的石头缝里
顶破岩层冒出来
树干倾斜，探向脚边的深沟

它不是老鹰，没有翅膀
不是火，无法燃烧
一棵扎错了根的树
在绝壁上跳舞

鸟落在枝头，雨落下
它多像完成一次飞行后
留下起飞的姿态

97、今夜
今夜，万物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大风与流水跋涉在人间
云彩在梦里泅渡
善良的心
埋在空荡荡的远山
一株草，寻找一滴掉落的泪
我闭上眼睛，等你从远方归来
一场大雪为盛大的绽放
暂时停在半空

98、战马
血管里流淌着雷声

鬃毛是燃烧的旗帜
风掠过
大地裂开一道
闪电的伤口

当号角吹响
所有草叶都竖起耳朵
战马低下头颅
咀嚼最后一粒星光

99、神归
我们抬头，云层裂开又合拢
神的衣袂掠过时
没有惊动一片树叶

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
化作满天星星
神在归隐
将所有的光交给了眼睛

她把呼吸留在风里
把心跳种进大地

100、上山的路
很细的绳索
一直想套住一座大山的脖子
又被春风年年咬断
一条蛇从山脚下
攀爬向山顶，它走走停停
阳光在上，香火在庙里
花开在荆棘丛中
一条小路，对于山坡
也许是一道伤疤
一段抑郁的心事
它的出现让山梁疼了一下
让登山的蝴蝶
有了可落脚的留白

那年它领一个小僧回家
在花开花落的归途
一直走到今天
上山的路，收留了我修行的
一生

101、野鸽子
天空的流浪者
以天空做巢
活着像一片云彩
死去落一滴雨
灰色的，黑色的
小小的闪电
与寂寞的乡村恋爱
一边飞
一边扔掉多余的羽毛

102、置换
海水，是人间的眼泪
海在哭，他也在哭
大海里有父母亲的遗嘱

海在天边，也在梦里
多少个夜晚，他感到自己
就是一滴孤独的水

可是回不去，亲耳听到了
远方那一声声召唤
回不去，除非他凝结为露珠

漂泊，向着涛声
一朵云，从彼岸划来
与昼夜不歇息的潮汐
作最后一次置换

103、天宁寺
一个人要多少次走进寺庙
心才能安静如松
回家的路，一直在黑夜隐藏
注定要支付一生的时间
累了也不能说，拾级而上的脚步
抖落夕阳撩拨的灰尘
佛在大殿上看着我
嘱咐我放下肩头负重
告诉我说，有一只鸟
正飞过这座大山

104、芦苇之二
站立成人间最后的痴
夜晚相拥而眠
心像树木渴望年轮
大雁飞向温暖的国土
芦花放飞的噩梦
给一星火，将燃烧一片火海

孤独的呼唤是一首
属于水岸的执着情歌
以四季的坚守
羞辱流落在风中的月亮
高墙内有娇羞的牡丹
而大地上有太多的游子
无根漂泊，无处安放梦魂

105、夜行者
活在长夜里
一个盲人最熟悉黑暗
小时候眼睛好
记得祖母棺木那颜色

他想到月亮上去
在人间很孤独，
一根竹棍，后来是一条狗
陪伴他，去丈量夜路

106、失忆的剑客
忘了名字，就叫剑客
忘了回乡的路，就四海为家
剑可以燃烧，可以断裂
不能丢失
失眠的夜，看月光是剑
看一条河水也是
风声是剑，雨雪也是
挥舞起来，摇落日月星辰

107、刀
锤子砸下去
铁就疼得亮一下
被烧红的骨头
越打越硬

风箱一拉
火苗就使劲呼喊
铁再疼过几次
就能疼出一把刀

108、酒
酒是有灵魂的水
是休眠的火
是谷物的另一种生长
是液体的刀，可以刮骨疗伤
它外表是水，内心是火
火以水的形式
隐藏起来
等待侠客与诗人，痛醒
醉一回，获得一回重生
酒在血液里燃烧
人就不会死去

109、诗人的眼泪
鱼儿的泪，在水里
尝一下海水就知道了

鸟儿的泪，洒在天上
积攒的多了，落下一场小雨

诗人的泪，自然在诗里
不被烫一下
怎么能读出火

110、三十年
三十年，一梦的距离
一只箭的速度射出去

没有抵达靶心，就飘落了
一地的伤感与白发
败于时间，不是懦夫
我一直在阻击，用不服输的心
打不过它，我也是战士
在最后一刻，把命搭在弓弦上
射向天空

111、提灯的人
夜色裹着寒凉
他是风中的提灯人
以一盏微弱灯火
对抗整片沉沉暗夜

无边黑暗一层层围堵
每一步跋涉
都是和夜色无声对峙

灯火摇晃，却不肯向夜低头
他守着这星星之火
一路独行
直到天边出现一缕晨光
漫长的黑夜，终于被他
甩在了前行的路上

112、伐木者
露水还趴在草叶上
他开始磨斧头
满山的树都很安静
手里的刃在变薄

朝雾散开的时候
他站起来
握紧温热的斧柄

一棵老树倒下
发出潮湿的声响
他坐在树墩上
点一锅爹留下的烟叶
很呛人
咳嗽是他今天说得
第一句话

113、进城
天不亮就被黄狗叫起来
他扛起半座山包
门前的小路
一下子勒紧了肩膀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爹说，路没有尽头

山崖黑得像乌鸦的翅膀
他骂了一句
回声比石头还硬

娘的咳嗽，在身后打转
他觉得背上的药材
轻了许多

114、像一道闪电
胡马狂奔，向一只羌笛
远望长安城头的月亮
白花花闪着寒光

而灵感如午夜那一道闪电
活着也如一道闪电
今夜醉一回，醒来即是重生

故乡在哪
马蹄所到之处皆可以安放梦
痴情的人啊，爱不够人间的山水
留下一道道闪电
在身后，令我久久仰望
并被灼伤

115、飞蛾
反正总有一死
不让活了就跳进火里

火越大越好
火葬，竟是最温暖的皈依

火焰在夜色里呼号
黑夜需要泼出去的血

116、在风里
一片又一片阳光落下来
落在你仰起的脸上
你说，这些温暖的落雪
是来自故乡山坡上的杏花

风吹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你说，或许可以走到火星上去
在一条小河边盖一所房子
用来招待过往的风

南来的，北往的都住下来
你眺望远山时
眼睛里闪动着一些泪光

117、黑夜的眼睛（三首）
（一）
躲不开的夜，迎面而来
黑暗中的人，心指向家的方向
月亮缺了一大块，多像难圆的梦
必须走过一段夜路，必须一个人走
必须像孤独的牧羊人
在风雪里追踪迷失的羊群
又在黑夜里自我迷失

黑，到处是沉默的黑
他想唱一首老歌，父亲唱过的
唱了几句，眼泪就流下来
好在没有人，更没有人会看见
除了夜风，除了那摁不住的心痛
夜越来越黑，黑得他再也走不下去

（二）
在夜里摸索大半辈子，一个盲人
堕入走不出的黑暗

一根盲杖，后来有一条狗
是他最贴心的灯

心亮起来，就可以看见世界
世界又通过一把胡琴
温暖了很多

向天而歌的眼睛，也会流泪
那是从暗夜里
坠落的流星

(三)
走进夜的深处，可以遇到
一些故人，一些往事
可以回到从前，邂逅懵懂无知的自己
夜是睡去的白天，如生与死的两极
以梦游的形式出现，以梦为马

我喜欢在夜晚走到水边
天空沉静，大山如站立着入睡的神鹿
只有大风醒着，追赶急匆匆的流水
只有流云醒着，它们一片片向大海泅渡
只有我醒着，在密林深处，在江边
倾听来自大地心脏的低语
天空泼墨，我知道自己
已经找不到归路
只有黑夜与脚下的路陪我
最终又隐藏那些漆黑的秘密


汇总统计

第一辑：1—26首（26首）
第二辑：27—53首（27首）
第三辑：54—75首（22首）
第四辑：76—95首（20首）
第五辑：96—117首（22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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