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岭南的秋天
总要比其它地方迟一点……

它不习惯叩门
只在某个黄昏
把一缕凉意
悄悄放进风里……

于是，树影开始疏离
一场失魂的雨落下来
把夏天最后那点热
洗去不少……

没有谁宣布秋天来了
只是风经过身体的时候
忽然有了一点
不属于夏日的东西……

我知道，
有些东西也曾这样离开
没有告别
没有声响
甚至来不及
替彼此说一句珍重……

只是在某一个寻常的下午
我们忽然发现——
那条一起走过的路还在
路旁的树还在，
夕阳落下来的位置也还在……

而那个回过头来的人
已经藏进了
很久以前的光里……

岭南的秋意
总是藏得很深
藏在木棉树上
那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里
藏在骑楼檐角
滴水渐慢的声音里，
藏在西江吹来的风
经过旧窗时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也藏在夜里
一盏灯亮起来以后——
窗玻璃忽然映出
自己的脸
那张脸
比记忆里
又老了一些……

不知不觉我已站在季节的渡口
江水向南
暮色向远……

一叶小舟
从晚霞里划过去
把春天花、夏雨、秋声
以及那些还来不及说完的话
一桨一桨
带向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弄丢的
从来不是时光……

时光没有故乡
也没有失物招领处
它只是不断向前
像西江的水
从星湖的薄雾里醒来
穿过一座又一座桥，
最后把自己
交给大海……

真正远去的
是那个曾经站在时光里的我们
是少年衣袖里
藏过的晚风
是旧门推开时
扑面而来的笑声
是有人回头的一瞬间
眼睛里
还盛着整个春天……

后来才明白
往事也不是故园
因为故园至少还有门
还有可以推开的黄昏
还有一盏灯
等你回来……

往事没有
它更像一座远山
当你站在此岸
看它被暮霭一点点收拢
山还在
云还在
连山脚那条小路
都还依稀可辨……

只是你知道——
这一生
再也走不到
当年的山顶……

秋风起了
一片叶子
终于从枝头松开
没有悲壮
也没有挽留……

它只是落下
停在一块旧青砖上
被风轻轻翻了一面……

我忽然不想再追问
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河流有河流的去处
云有云的方向
落叶有落叶的归期

而人这一生
也许并不是一定要
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些地方
只适合怀念……

而有些人
只适合放在心里
有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就让它静静躺在岁月的深处吧……

此后，山高水长
愿你经过人间的凉薄
仍有灯火为你留着一寸暖
愿你走过漫长的雨季
衣襟不湿，眉间无霜……

愿岁月从你身上经过
带走该带走的
却留下那些
值得留下的光……

如果某一天
又有秋风经过故地
请不必替往事寻找归途
你只管抬头
看一看岭南的天空……

云已经淡了
草已经黄了
远处的灯
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一刻你会明白
所谓归处
从来不是
我们能够重新抵达的地方

而是多年以后，
当你终于不再回头——
心里仍然
替某一个人
某一段旧时光
保留着一盏灯……

不为等谁回来
只是因为
它曾经照亮过你
天就不会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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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湘雨 发表于 2026-09-19 10:22
为佳作点赞！

非常感谢诗友的支持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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