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牧羊

贝加尔湖铁了心的冰，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第一道裂纹？
群羊在碎镜子前抬头，
蹄子陷进比时间更白的早晨。
使节棒上的绒毛脱落，化作大雪，
而雪，又回到天上变作羊群。

他清点饥饿，把数字
赶进用呼吸围起的栅栏。
有些守望被冻成蓝，可供
驱寒的，是念想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暖意。
看见光从自己的指节穿过，
他就吹奏，吹奏那根当拐杖的竹节。

汉朝是一枚铜钱在怀里渐渐冷去。
冷了，就贴在胸口再温一温。
冷了，就吞下冰凌，
在胃里拼凑故土的河山。
有人用十九年含住一个音节，
只为不让它被暴风卷走。
长安的丝线越放越长，
终成这头羊的脐带。

湖心深处有沉底的羊皮筏子，
是异族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当他俯身，看见冰面结着
另一张脸，被鱼群翻译成不断涣散的
汉隶。他数着冰缝，
像数那些没有邮差的信。

风，从西伯利亚来，
掀开他袍摆下所有的朝代。
牧羊人把“汉”字拆成
取暖的笔划，一根根投进
用肋骨搭建的火塘。
而羊们仍然在吃雪，吃那些
尚未降生的草。

他走向湖心，
身后是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的羊群。
冰，在脚下裂开，
裂成无数个等待辨认的故乡。
最轻的一声呼唤，
从冰层最薄的黎明传来。
他把手伸进那道光里，
直到自己也变成，
某个黎明前最轻的
关于雪盲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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